以前不纠正,现在人跑了纠正了,田九不敢吱声,继续道:“他坚持狡辩,说他虽然认识...那人,但也只是做做生意而已。”
“死到临头还嘴硬。” 殷负梅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打得他招为止。”
“属下领命。”
“从前以为她是出于无聊,才找人一起做生意。我也纵着她,知道她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不好受,看她挣钱开心,我也替她高兴。” 殷负梅淡淡说着,声音平静到没有一丝起伏,但是田九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窒息的压抑,像是坍塌前耗尽心神的□□。
“其实我也有过怀疑,怀疑她做生意别有目的。只是...她母亲忌辰前的那日黄昏,她喝醉了酒,在我面前是哭的那么伤心。我当时也傻,觉得自己获得了一种允许,允许进入她的心房,拍拍她的心,告诉她没事的,虽然我不能抚慰她母亲不在的伤痛,但是我会陪着她。”
主公讲得平淡,田九内心却波澜起伏。
殷负梅对他有知遇之恩,作为回报,他热盼主公功成名就、家庭和满。主公从前无悲无喜,绝情寡恩时,田九希望有人能陪着他。
可绝非现在这样子,情动了,却是孽缘。
“收起你那副怜悯的模样吧,对我来说,不过只是一份浪费的情罢了。” 殷负梅握紧狼毫,墨不断下垂,洇染了誊写着佛经的纸卷,整个纸面变得粘稠污浊,“我现在只觉得恶心。她不过和那群饱读诗书的士人一样,自诩礼仪道德,但操控起人心来顺手的不得了。”
“连她自己那么悲切的丧母痛苦都可以利用,我自叹不如。”
田九心中一声叹息。
能把心软之人逼得做出心狠之事,只能说主公在宣州时给夫人带来的痛苦实在令她无法忘怀,以至于不愿息事宁人地留在他身边。
理虽如此,他也不愿见到主公现在疯魔般的样子。
—
自出了朔城的东城门后,整整两晚,刘景安、张阿嬷、翠兰没有心思停歇,披星戴月向柳州赶去。柳州位于燮州的右下角,仍然属于梁朝宗亲的控制之下。如果要快速逃离殷负梅的势力,这是最近的地方。一路上,三人频换马车和衣服,时而男装时而女装,用以迷惑行人,刘景安还在脸上描画了几道伤疤,连张阿嬷和翠兰两个人都认不出来。
小黄梅也很懂事,它似乎知道她们此时正在赶路,一路上除了饿的时候会发出讨食的嘤嘤声,其余时候乖乖地待在翠兰背后的竹篓里,透过竹篓里的缝隙,好奇地张望着沿途的花草树木。
长这么大,它还没有出过城呢。
赶路让人疲惫,刘景安却感受到了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
从宣州到燮州,这几个月就像是噩梦一般。她想到上一次给殷负梅喂生杏仁毒被抓住的场景,莽撞稚嫩,以至于当场被殷负梅抓个现行。因为那一次的教训,她之后强忍恶心,委曲求全,降低殷负梅的警惕,柔化他的心。
唯有心能打动心。
她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折了几分情几分意在里面。
但那不重要,人经常舍弃自己没用的许多东西,比如落地的青丝。
重要的是,她这次真的逃出来了。
越往南走越温暖,远不如朔城那般寒冷,沿途还能观见未谢的秋菊。因是过年,位于郊外的市集丰富热闹。刘景安对张阿嬷、翠兰道:“下午我们要搭乘下一辆马车,要到晚上才能到下一个中转站,不如我们在这市集里买些吃食垫垫肚子,下午赶路才有精神。”
吃了连续几天的干粮,张阿嬷、翠兰两个人早就被噎得慌,想吃一些热食,闻言纷纷点头。
她们买了一些煎饼果子和豆花,寻了处市集尾处的空阔地方,不甚在意形象地吃着。刘景安与张阿嬷、翠兰两人刻意站得比较远,因为如果三个女人站在一起,很容易被殷负梅手下负责追踪她们的士兵识别到进行抓捕。她了解他,他下的命令一定是宁愿多逮捕也不愿漏放,而三个女人又是最明显的特征。
小黄梅被她们拴在了别处,等离开此地时再去接它。
空阔的地方聚集了不少人,其中南来北往的商人、回乡过节的游人最多。商人们趁着午时吃饭的时间,与同行交换着互利的讯息—
“兄台这是走哪条线,怎么还卖着初秋的衣裳。”
“我打燮州来,要继续往南走。朔城寒冬来得太早,卖不出去秋衣了。我打算把囤积的衣服来南方再吆喝一下,能回本多少就是多少。要是囤积到明年啊,衣裳多半要过时了,到时候就更卖不出去了。”
“南方?兄台到柳州再卖卖就别往前走了。南方啊,蛮夷和镇南王那只军队又打起来了。”
“怎么南方又打起来了。”
商人在聊天时,旁边的行人一直竖着耳朵在听他们的对话,商人消息最灵通,能告诉他们许多用来保命的讯息。这下听到南方又打起来了,行人们脸色一变,其中霎时间落泪的,就是往最南端走的归人了。只是一个午时,就听到了家乡惨遭战火蹂躏的坏消息。
有人叹息道:“如今这世道啊,也就燮、寻、丰、宣、柳这五州还算平静了,前者在枭奇王的严密控制下,周边军匪没人敢放肆。柳州嘛,富庶之地,别人要打他,当官的就忙不迭地派人赠送金银彩宝,一点骨气也无,不过好歹咱们黎民百姓不用受战火之苦,乐得自在。”
“再往西走,桓家和西凉军为洛邑这块地打得火热,屠城都屠了好几次。”
刘景安正在旁边舀着豆花吃,从他人口中听到枭奇王、桓家这几个字眼,竟生出隔世之感。
枭奇王...就不说了,她和他本就是他作恶来的孽缘。
桓家...桓恪,她想过要不要去找他们,毕竟抛去姻亲关系,他们也是她为数不多的亲人。但是她知道,他们不会再欢迎她回家了。
毕竟对于桓家来说,桓冉已经称帝了,她只不过是旧朝的一个余孽。
嬷嬷和翠兰隔着人群,担忧地看了她一眼。
刘景安无声笑了笑,对她们对嘴型:我没事。
之后的每一天,都不会比之前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