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小宇躺在床上,听着铁皮房外的风声。戈壁的风很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一声接一声,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滚回来。其他新兵很快就睡着了,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刘大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作响。
小宇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沙土的气味,干燥、粗粝,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撒了一把细沙。
他想起了火车上的黑色闪电,想起了那个梦——不对,那还不是梦,只是闭上眼睛之后的一瞬间,一道黑色的裂缝撕开他的视野。但那裂缝里的东西,那个黑色的漩涡,那个注视着他的存在,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他终于坠入了那片黑暗。
这一次,梦来了。
他站在一片荒原上。没有草,没有树,没有路,只有灰白色的土地和铅灰色的天空。土地干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干涸的河床。天空低得像是要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很大,但吹在身上没有感觉,像是隔了一层膜。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手掌后面的地面。
奇怪的是,他竟不害怕。换做常人,看到自己身体变得半透明,定会惊恐万分,可小宇却平静地接受了,仿佛这本就是他的常态。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眯起眼,试图看清。那是一片黑色的云,不,不是云,是旋转的风柱——龙卷风。黑色的龙卷风,从地面一直通到天空,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与地。风柱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红色的,像火,像血,像某种活物的心跳。
龙卷风在移动,朝他这边来了。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地面开始震动,干裂的土地一块一块地翘起来,被风卷进旋涡里,瞬间碾成粉末。
小宇想跑,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不是被吓的,而是身体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按住了他的肩膀,要他留在原地,好好看着。
龙卷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能看清风柱里的细节了——不是火焰,是人脸。无数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在风柱中旋转,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但没有任何声音。那些脸他一个都不认识,但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像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
风声越来越大,大到他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龙卷风已经离他不到五十米了,黑色的旋臂像章鱼的触手一样伸出来,朝他抓过来。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风里来的,也不是从天上来的。那个声音从他的脑子里炸开,像一颗炮弹在他的颅腔里爆炸。
“靐——霆——”
两个字。
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岩浆。那声音绝非人类嗓音,而是源自更为原始的力量 —— 仿若大地的震颤,火山的喷薄,海洋的怒号。
小宇的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靐霆!”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响,震得他眼前发黑。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苏醒,像一条沉睡了几千年的蛇缓缓抬起头。那东西很冷,冷到他的血液都快冻住了;那东西又很热,热到他的骨头在发烫。
龙卷风已经到了他面前。黑色的旋臂像一只巨大的手,朝他伸过来。那无数张人脸凑到他的面前,张嘴,无声地尖叫。他看到其中一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抓那张脸。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小宇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深色的圆点。铁皮房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惨白的方块。
他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有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靐霆。
那两个字像是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他不认识这两个字,从来没有见过,甚至不知道是哪两个字。但那个声音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起伏,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叫的不是别人,是他。
刘大成从上铺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问:“小宇?你咋了?做噩梦了?”
“没事。”小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你睡吧。”
“你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的,我还怎么睡……”刘大成嘟囔着缩了回去,很快又响起了鼾声。
小宇没有躺回去。他坐在床上,背靠着铁皮墙,看着窗外那轮又大又白的月亮。戈壁的月亮比老家的近,近到他能看到环形山的轮廓。月光照在营区的沙土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开始回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
荒原。灰色的天空。黑色的龙卷风。风里的人脸。还有那个声音。
靐霆。
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像是含着一块没有味道的石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普通的梦。但如果不是梦,那是什么?
他想起了火车上那个老兵看他的眼神,想起了下火车时那种奇怪的熟悉感,想起了踏入这片土地时心脏那一下莫名的抽痛。
所有的事情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找不到线把它们串起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铁皮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小宇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向远处的戈壁。月光下,戈壁的表面像是铺了一层碎银,亮晶晶的,美得不真实。
在视野的最尽头,地平线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黑色的闪电。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什么都没有了。
小宇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三班的赵班长也没有睡。他坐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天空中的月亮。
他在想那个新兵。
十二年了,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神。空洞,但不是傻;迷茫,但不是怕。就好像那个年轻人的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醒着的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睡着的那一个却什么都记得。
赵班长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决定明天给老家打个电话,问问那位老人——那个在终南山里修行了大半辈子的老人。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要发生了。
而铁皮房里的小宇,在盯着天花板看了两个小时后,终于在凌晨四点多再次闭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梦。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身体里,在心脏深处,在血液的最底层,有一团黑色的东西,从沉睡中翻了个身,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
它看了小宇一眼,然后闭上。
它在等。
等这个年轻人发现自己体内藏着什么。
等这个年轻人学会叫出那个名字。
靐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