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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石头与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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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石头与陶片

巡逻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夜里,小宇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亲眼看到了那些东西发光。

夜幕低垂,那晚的月亮硕大得仿若悬浮于天际的神秘巨盘,不似人间之物。戈壁的苍穹澄澈如洗,不见半缕云丝,皎洁月光如银白的流瀑倾洒而下,将整个营区尽数淹没,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仿佛瞬间将其幻化为一座沉睡于梦幻中的银色城堡。

铁皮房的屋顶反射着冷光,像是铺了一层锡箔,连空气都染上了那种不属于白昼的亮。小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不困,是身体在抗拒睡眠,像是在怕什么——怕闭上眼睛之后,那个声音又会来,怕那个人影又会站在靶子后面,怕那个龙卷风又把他卷进去。

但他终究还是闭上了眼。眼睛一合上,黑暗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他。意识在黑暗中沉浮,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振动,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温度的变化。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他后脑勺旁边,然后慢慢加热,从冷到温,从温到热,从热到烫。

那种热度不是均匀的,而是一波一波的,像心跳。

小宇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一把掀开枕头。

三样东西并排躺着。两块石头,一块陶片。它们在发光。

光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来。暗红色的,像是快要熄灭的木炭余烬,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频率不快,大约两三秒一次。那种光不像灯光那样刺眼,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而是一种温热的、黏稠的、像血液一样的光。小宇盯着它们,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他没有害怕,只是觉得喉咙发干,手心出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和那光的频率渐渐重合。

小宇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发光的石头和陶片,内心的震撼如汹涌的潮水般翻涌。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触碰那块逆时针漩涡的石头,仿佛在与一个神秘的生命交流。当指尖触及的刹那,光芒瞬间明亮几分,似是这奇异之物对他的回应。他将石头紧紧握在掌心,那股热度顺着肌肤丝丝渗入,宛如一条温热的小蛇蜿蜒游走,直至蔓延到整条手臂,那温度高得有些反常,仿佛身体的血液都被悄然替换为温热的液体。他又小心翼翼地同时握住两块石头,两团光芒在掌心交融汇聚,刹那间,亮度陡然激增,由暗红色骤然转变为橘红色,那光芒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几乎将整个枕头照亮。他心中一惊,赶忙松开手,紧张地瞥了一眼熟睡的刘大成,生怕这奇异的光芒惊醒他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刘大成在上铺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小宇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把石头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光还在,因为他能感觉到被窝里有一股暖意,不是身体散发的,而是从枕头底下透上来的。那暖意很轻,很细,像一只手隔着枕头摸着他的后脑勺。

他睁着眼睛在被子里待了很久,直到那股暖意渐渐退去,才掀开被子,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没有训练。新兵们像放风的囚犯一样涌出铁皮房,有的去小卖部买零食,有的去篮球场打球,有的躲在角落里打电话。刘大成拉着几个同乡要去打牌,临走前问小宇去不去,小宇说累了想睡觉,一个人留在了铁皮房里。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关上门,拉上窗帘,把枕头底下的东西拿出来,又从内务柜里翻出一本空白笔记本,把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石头和陶片上,它们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石头和普通的陶片——灰黑色,粗糙,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他知道,等太阳一落山,它们就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想做个实验。

他把石头放在阳光能照到的地方,陶片放在阴影里,然后观察。阳光下的石头没有任何变化,不反光,不发热,摸起来凉飕飕的,和戈壁滩上成千上万的碎石一模一样。但当他用手遮住阳光,把它放进阴影里,不到三秒钟,它又开始发出微弱的光。不是反射,是自发光,从内部透出来的,像有一颗微型的灯泡藏在石头里面。

陶片也一样,只有在暗处才会亮。

他又拿出手机拍照。拍了十几张,每一张都是空白的。他调整角度,调整光线,打开闪光灯,关闭闪光灯,用专业模式调低曝光,调高ISO,什么方法都试了。照片里只有他的手掌、他的手指、沙土地和床单的纹路。石头和陶片像是拒绝被记录,或者说,它们存在于手机镜头捕捉不到的那个频率里。

小宇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位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开始在脑子里列清单。

第一,石头和陶片会发光,只在暗处。第二,它们有温度,会自己发热,不是被晒热的。第三,它们有节奏地闪烁,像是某种信号,像是心跳,像是有人在用古老的密码说话。第四,相机拍不到它们。第五,它们和那个梦有关,梦里的人影、龙卷风、那个叫“回来”的声音,都和他捡到的这些石头有关。第六,它们和李国良说的“圆”有关,那些石头排成一个三百公里直径的圆,圆心就在营区。第七,它们和楼兰有关,那块陶片是从楼兰遗址附近的河床里捡到的。

七点。像七颗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把石头和陶片重新放回枕头底下,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不行,放在枕头底下太容易被发现了。万一赵班长来查内务,掀开枕头一看,三样奇怪的东西摆在床上,他怎么解释?说这是戈壁滩上捡的石头?赵班长不是傻子,他看到石头上的漩涡纹路,一定会问更多问题。而且那纹路不是天然形成的,是刻上去的,刻得很精细,像是出自手艺极好的工匠之手。

小宇打开内务柜,把叠好的军装一套一套搬出来,码在床铺上。柜子最深处,靠墙的位置,铁皮和铁皮之间有一条手指宽的缝隙,是焊接的时候留下的,大概有一指宽,两指深。他把石头和陶片一个一个塞进去,刚好卡住,不掉出来。然后又把军装叠回去,一件一件码好,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关上柜门,退后两步,端详了几秒。柜门是军绿色的,铁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漆,漆面上印着白色的编号:三班-07。他伸手摸了摸柜门,像是在确认它够不够结实。

这时候,铁皮房的门被推开了。刘大成抱着一个篮球走进来,脸上挂着汗,衣服前胸湿了一大片。“你不是说睡觉吗?怎么站着?”

“刚醒。”小宇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刘大成没在意,把篮球往床底下一踢,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下午四点还要搞体能,你赶紧休息一会儿吧。”他看了一眼小宇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像睡过的样子,但他没说什么。

小宇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他听到刘大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东西,喝水,擤鼻涕,然后也躺到了上铺。铁架床吱呀一声,安静了。

下午的体能训练是五公里武装越野。全连在操场上集合,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秒表,脸上没有表情。戈壁的下午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沙土地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小宇背着枪,水壶,挎包,子弹袋,总重大概十五公斤,站在起跑线上。

“跑!”连长一挥手,所有人冲了出去。

小宇跑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稳,呼吸均匀,三步一吸,三步一呼。沙土地很软,每一步都陷下去,再拔出来,比跑硬地累得多。跑了大概两公里,有人开始掉队,呼吸声变得粗重,脚步乱了。小宇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背,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石头,陶片,光,那个声音。

“回来。”

那两个字像是刻在他的脑壳内侧,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跑完五公里,他浑身湿透了,汗水顺着迷彩服的领口往下淌,在胸前画出一条一条的盐渍。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赵班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说:“还行,比上次快了十几秒。”小宇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

“谢谢班长。”

赵班长没有走。他站在小宇面前,双手叉腰,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戈壁滩上起了一阵风,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赵班长眯着眼,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他问。

小宇愣了一下。“还好。”

“眼袋都出来了。”赵班长转头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憋着。”

“真没事。”

赵班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戈壁滩上待久了,人容易胡思乱想。但你要记住,你是军人,脑子要清醒。”

小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赵班长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沙土地上钉钉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上全是沙土,鞋带松开了一根。他蹲下来系鞋带,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赵班长的话让他心里发紧。赵班长在暗示什么?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

晚上熄灯之后,小宇没有立刻躺下。他坐在床上,背靠着铁皮墙,膝盖缩到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光着的脚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十个,整整齐齐,指甲剪得很短——部队的要求。

小宇静静地坐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不经意间飘回到遥远的童年时光。记得那时,他约莫七八岁,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如凶猛的恶魔般侵袭了他的身体,体温飙升至四十度,整个人陷入了混沌的迷乱状态。他虚弱地躺在床上,口中念念有词,不断重复着一个模糊的词汇,然而,周围的人却无人能听懂那晦涩的呢喃。待高烧退去,母亲关切地询问,他却一脸茫然,脑海中关于那段记忆已然模糊不清,如同被迷雾重重笼罩,只隐隐记得一种刻骨铭心的感觉 —— 仿佛被某种未知的恐惧追逐,拼命奔逃,慌不择路地钻进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子。巷子的尽头,一堵高耸的墙壁横亘眼前,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绝望地转身,那追逐他的神秘之物已近在咫尺,可无论如何努力,他都无法记起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这段记忆如同黑暗中闪烁的微光,虽模糊却又深刻地烙印在他的心底,此刻在这寂静的夜晚,再次涌上心头,与当下的奇异经历交织在一起,令他的内心愈发困惑和不安。

小宇睁开眼,月光还在,铁皮房还在,一切都还在。他深吸一口气,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枕头底下没有石头,没有陶片,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东西,有一种重量,一种温度,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十一点,也许是更晚。

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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