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那个人影再度出现。它伫立在裂缝边缘,没有面容,但却在注视着他。它伸出手,似在邀请他。这次它的手并非骨头,而是完整的,有皮肤,有指甲,有掌纹。掌纹一圈圈的,仿若漩涡,又似石头上的纹路,亦如裂缝壁上的符号。皮肤呈现青白色,犹如在水中浸泡许久的尸体。
“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在那边。”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并非从风中,也不是从裂缝里,而是从石头中传出。从枕头下面的四块石头里。它们在他后脑勺下方微微发热,脉动与他的心跳重合,咚,咚,咚,仿佛三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哪边?”小宇在心中暗自问道。
没有回应。人影消失了,裂缝不见了,石头也不再发热。只剩黑暗。那种黑暗并非普通的黑,而是一种富有质感、沉重如墨汁般的黑,压在他身上,令他喘不过气。
清晨,大刘第一个起床。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到小宇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不禁一愣。“你一宿没睡?”
“睡了。”小宇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玻璃。
“你枕头怎么湿了?”大刘指着小宇枕头上的水渍,那块湿痕比昨天更大了,几乎占了半个枕头。
“出汗。”小宇说。
“出汗能出这么多?你他妈是出汗还是尿床?”大刘笑了,笑得很响,但看到小宇的表情,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干咳。“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小宇把枕头翻过来,湿的那面朝下,干的那面朝上。他站起来,叠好被子,豆腐块,有棱有角,动作还是那么标准。但他穿鞋的时候,手在发抖,鞋带系了好几次才系上。
他走出铁皮房,站在营区门口。戈壁的早晨很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和干燥的冷意,吹得他的迷彩服贴在身上。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的扣子扣上。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把戈壁滩的轮廓勾勒出来。那些雅丹地貌在晨光中像一头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被风削得锋利。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四块石头。它们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和昨晚不一样。昨晚它们是热的,烫的,像火。现在是凉的,像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这一天的。训练还在继续,高温适应、负重越野、战术动作。他的身体在做那些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但他的意识不在。他像一个被遥控的机器人,手脚在动,脑子在想别的事情——在想那个龙卷风,在想那些人形,在想那个声音。
“小宇!你在干什么?!”赵班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把刀劈开了他的意识。
小宇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队列外面。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刚才还在做低姿匍匐,沙土灌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滑,然后眼前一黑,再睁开眼,就站在这里了。周围的战友都在看他,眼神里有担心,有好奇,有不解。
“报告班长,我……”
“你什么你?归队!”赵班长的脸色很难看,眉头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
小宇回到队伍里,趴下,继续爬。沙土灌进领口,贴着皮肤往下滑,凉飕飕的。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声音——“你不该在这里。你应该在那边。”
那边是哪边?
下午的训练结束后,赵班长把小宇叫到了连部。指导员也在,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水已经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小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坐。”指导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宇坐下来,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赵班长站在门口,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尺子在量他。
“最近训练状态不太好。”指导员的声音很温和,但小宇听出了里面的严肃。“身体不舒服?”
“没有。”
“做噩梦?”
小宇抬起头,看着指导员。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看不真切,但小宇觉得那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关心,而是某种确认。好像指导员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他亲口说出来。
“嗯。”他说。
指导员放下茶杯,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心跳。“什么样的梦?”
小宇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但指导员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只是在等小宇自己说出来。那些刻在铁皮房墙上的名字,那个“1972年,李”,赵班长看他的眼神,老李给他的石头,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不是第一个。
“黑色的龙卷风。里面有火,火里有人。还有一个声音,说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在那边。”
指导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小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赵班长。赵班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回去好好休息。”指导员说,“如果还做噩梦,来找我。”
小宇站起来,转身要走。
“小宇。”指导员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侧过头。
指导员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注意安全。”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进来的,但小宇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小宇走出连部,关上门。门外的风吹在脸上,比进来的时候更冷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半死不活的树,叶子在风里哆嗦,但没有掉。树皮已经裂开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四块石头。它们不凉了,也不热了,只是温温的,像四只趴在皮肤上的手。
那天晚上,小宇躺在床上,把四块石头放在枕头下面。他没有闭眼,盯着天花板,听着戈壁的风在外面吹。大刘的鼾声起来了,小陈的呼吸声很轻,老李那边没有任何声音。
他不想睡。但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身体太累了,精神太疲惫了,眼皮像灌了铅,往下坠,往下坠,像两块石头在往下掉。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梦里,不是从裂缝里,而是从枕头下面,从那四块石头里。
“你不该在这里。”
“你应该在那边。”
他猛地睁开眼。铁皮房里一片漆黑,月光还在,但照不到他的床。他的床在角落,是铁皮房里最暗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湿的。不是汗,是水。整片枕头都湿透了,水珠顺着枕头的边缘往下滴,滴在行军床上,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哭,一滴,一滴,一滴。
铁皮房里没有水源。水壶在床尾,拧紧了盖子,一滴都没漏。窗户关着,门关着,屋顶没有漏水,墙壁没有渗水。
小宇握着那块湿透的枕头,手指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那道黑色的痕迹还在,从指甲盖的边缘开始,沿着指纹的纹路蜿蜒而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他抬起手,凑近了看。那道痕迹好像变长了。之前只到第二指节,现在已经到了第三指节,快要爬到手掌了。它在蔓延,像一条黑色的蛇,在他的皮肤下面爬行,无声无息。
他把枕头塞到床尾,用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很热,很闷,他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在他耳边吹气。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个人影又出现了。它站在裂缝边缘,伸出手。这次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哨兵,身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小宇没有睁眼。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石头的脉动,听着戈壁的风。
他知道,今晚的梦还没有结束。它只是中场休息。等天亮的那个间隙,等他的意识再次模糊的时候,它还会来。龙卷风还会来,火焰还会来,那些挣扎的人还会来,那个声音还会来。
“你不该在这里。”
“你应该在那边。”
那边是哪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个声音不会停。它会在每一个梦里等他,在每一道黑色的痕迹里蔓延,在每一块石头的纹路里低吟。
直到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