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声音沉默良久。久到小宇以为它不会再回应。风停了。铁皮房内静谧得如同坟墓。连大刘的鼾声都停止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待答案。
“并非你被选中。而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那个声音说道。“在久远的往昔，你自愿成为容器。自愿封印靐霆。自愿转世七十三次，直至成功。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无人逼迫，无人强求，是你自己毅然前行。”
小宇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并非梦境，亦非幻觉，而是一种突如其来、仿若被塞入脑中的场景。他站在一片光芒之中，周围有许多人，面容模糊。他们与他交谈、道别。有人说“保重”，有人说“你一定要回来”，有人说“我们等你”。他微笑着向他们挥手，回应“我会回来的”。随后他转身，步入一片黑暗。那片黑暗寒冷潮湿，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他没有回头。画面仅持续一秒便消失了。小宇试图抓住它，却如同抓水，从指缝间溜走，只留下指尖湿漉漉的感觉。
“那是你的记忆。第七十三世之前的记忆。你忘却了，但你的身体记得。你的骨头记得，血液记得，灵魂记得。”
小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在颤抖，并非因恐惧，而是记忆碎片在体内翻涌，如同地壳下的岩浆，想要喷发却又无法如愿。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碎片强行压下，让它们沉入胃底，嵌入骨头缝，隐匿在不知名的角落。此刻他不能崩溃，不能倒下。
“靐霆真的是战争头子吗？”他问道。“他真的是坏人吗？”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小宇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与石头的脉动重合。
“他是战争头子。但他是被逼的。靐霆在被封印之前，并非如此。他曾是诸天万界的平衡者，和平的守护者。他的职责是维护诸天万界的稳定，调解各世界间的冲突。但真正的敌人改写了他，扭曲了他的记忆，污染了他的力量。他沦为战争头子，成为诸天万界的噩梦。随后敌人将他封印，让所有人都误以为靐霆是恶魔。如此一来，便无人会去救他，无人帮他找回力量。他独自被困在封印中，历经无数岁月。”
小宇手指攥紧被子。“那个真正的敌人，究竟是谁？”
“你现在无需知晓。”
“我何时需要知道？”
“快了。”
又是快了。小宇厌恶这个词。它如同永远无法开启的门，你站在门前，渴望知晓门后之物，门锁却紧闭，门缝透出一丝光亮，你闻到一股气息，却什么也看不见。他躺回床上，将被子拉至下巴，凝视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格外醒目，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盯着裂缝，脑海中反复回响那个声音的话语——“你是靐霆的第七十三世转生体，前七十二世皆已失败，此世你是最后的希望与容器。”
七十三世。他历经七十三辈子，每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压制靐霆的灵识，磨灭其意识，使其在漫长岁月中渐渐消逝。前面七十二辈子皆以失败告终。他活了一辈子又一辈子，失败了一辈子又一辈子，然后重新开始，重新出生，重新成长，重新当兵，重新来到这片戈壁滩。他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坚持。但他明白，自己不能停下。因为他是最后的希望。若他也失败，靐霆便会苏醒，诸天万界将走向毁灭。而他，将成为那个致使一切发生的人，那个让龙卷风里再多一张人脸的人。
小宇翻身面向墙壁。墙上的刻字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他知道它们就在那里。“1972年，李。”那个人，是否也是容器？是否也是靐霆的转生体？他是第几世？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后来又去了何处？墙上刻字依旧，人却已不在。那个“李”字刻得很浅，似不想被人察觉，又似刻时手在颤抖。或许他失败了，或许他成功了，或许他仍在前行。小宇无从知晓。
小宇伸出手，用指尖轻触那个“李”字。刻痕极浅，几乎难以察觉。但当指尖触碰到铁皮时，他又感受到那种温度——温热的，仿佛有什么在铁皮另一面注视着他。这一次，他明白那是什么了。那是另一个容器，另一个靐霆的转生体，另一个在黑暗中睁眼等待黎明的人。或许是某一世的前辈，或许是另一个失败者。他缩回手，将被子拉至下巴。那个“李”还在。他的封印还在。战友们还在。他也还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巨人再度浮现。它伫立在裂缝边缘，周身缠绕着黑色雷电，手持长矛。它的脸与小宇别无二致。它注视着他，没有言语，没有笑容，只是静静地看着。但这一次，小宇觉得那双黑色眼眸中蕴含着一种情绪，并非温柔，亦非期待，而是一种悲伤。如同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只能伫立原地，伸着手，等他靠近。
“你是靐霆吗？”小宇问道。
巨人没有回应。但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本为一体。你受苦，我亦受苦。你失败，我亦失败。你成功，我亦成功。我们并非两人，而是同一个人的两半。
小宇睁开眼，翻身将被子拉至下巴。他闭上眼睛，不再等待那个声音。他知道它不会来。至少今晚不会。它让他休息。他们都需要休息。但他明白，这仅仅是开始，并非结束。他是靐霆的第七十三世转生体。他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容器。前七十二世皆已失败，他不知自己是否会成为第七十三个失败者。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停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在火焰中挣扎的人脸，为了那个站在裂缝边缘伸着手等他过去的巨人，为了那个名为“靐霆”的名字，为了那个并非真正自己的自己。
窗外，戈壁的月亮又大又白，宛如一只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大地。裂缝的方向，那片黑光又闪烁了一下，似心跳，似呼吸，仿若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它在等待。等待小宇成功，等待靐霆醒来，等待诸天万界的命运被抉择。
小宇不知自己能否成功。但他明白，自己必须一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战友，为了那个站在裂缝边缘、伸着手等他过去的巨人。为了那个名为“靐霆”的名字。为了那个并非真正自己的自己。
他翻身将被子拉至下巴。风停了。铁皮房内静谧得如同坟墓。他闭上眼睛，不再思索那些问题。他只想知道，当他成功之时，自己还是不是小宇。
亦或，小宇从来就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