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站在原地,望着小陈的背影消失在器械场拐角。小陈不怪他,可小宇却无法原谅自己。他砍伤老李、大刘,还差点伤到小陈,刀尖从小陈耳边划过砍在铁皮房上。若那一刀偏半寸,小陈便不会站在此处说“我不怪你”,或许已在医院,甚至太平间。小宇深知那把刀的危险,确切地说,是他自己的危险。
他走到器械场角落,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并非哭泣,而是拼命压抑着什么。他试图压制那些惨叫声、光芒体碎片以及那把刀带来的恐惧,却无能为力。它们在体内翻涌,如岩浆、如洪水、如被困的野兽。
不知蹲了多久,太阳西沉,光线由白转橙。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宛如一个黑色巨人横卧。他起身时,双腿麻木,险些摔倒。随后,他走回铁皮房。
晚饭时,小宇没去食堂,让大刘帮他带两个馒头。大刘没问缘由,只是点点头便离开,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暮色中,那道裂缝模糊如即将消逝的闪电。
大刘回来,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床头。馒头尚热,冒着白气。咸菜是切得细细的萝卜条,码放整齐。他没说话,转身离开。小宇坐起,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馒头松软洁白如棉花。他咬了一口,嚼了许久却难以下咽。并非馒头太干,而是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那些惨叫声仍在,在胃里、在喉咙、在舌根下,每咽一口,它们便往上涌。他放下馒头,喝口水,凉水冲下,暂时压下那些声音。他又咬一口,这次终于咽下去。
吃完一个馒头,他把另一个放在床头,躺下。他没吃咸菜,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咸菜太脆,咀嚼声会让他想起昨晚光芒体被砍倒的声音,撕拉,撕拉,如同撕开一块布。
他闭上眼睛,靐霆没来,引导者也没来,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他不知靐霆为何不来,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在谋划更猛烈的攻击?他只知道,靐霆不会轻易放弃。他是靐霆的容器、牢笼与出口,靐霆要出去,必定要经过他。他就像一扇门,门闩虽插着,靐霆却在不断推、撞、砸,门闩已然松动,他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晚上熄灯后,小宇躺在行军床上,将五块石头握在手心,它们热得烫手。他闭眼等待靐霆,可它并未出现。等了许久,依旧毫无动静,靐霆没来,引导者也没来。唯有自己的心跳与石头的脉动。他不知这是福是祸,靐霆不来,他能稍作休息,可这或许也意味着更猛烈的攻击即将来临,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翻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刻字在黑暗中难以看清,但他知道它们存在。“1972年,李。”这个人,是否也历经他所经历的一切?是否也手持无形之刀在虚空中挥砍?是否也砍伤战友?是否也曾独自蹲在角落,将脸埋在膝盖间,不敢见人?他后来怎样了?又是如何走出困境的?
小宇伸出手,用指尖轻触那个“李”字,刻痕极浅,几乎难以察觉。当指尖触碰到铁皮时,却感受到一种温热,仿佛有什么在铁皮另一面注视着他。这次,温热并非来自铁皮,而是从他指尖传出,指尖发烫,竟将铁皮也焐热。靐霆似在借他的手,触碰这面墙,触碰这个“李”字,触碰那个与他相似的人。或许那人也曾被问“你怎么了”,也曾回答“没事”。或许那人也曾将自己封闭,不愿交流,一心只想完成那件事。
那件事,小宇不知究竟是什么,是封印靐霆,还是找回碎片,亦或是成为完整的自己?他虽不知,但明白自己必须完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第二天早晨,小宇又来到营区后面的空地。他蹲下,用手在地上画了个巴掌大的小圆。圆内看似空无一物,可他知道,那里有东西。昨晚,他没砍任何光芒体,靐霆没来,刀也未出现。但他清楚,它们不会消失,只是暂时安静,如同靐霆、那些灵体以及那个真正的敌人。
他起身走回营区,指导员站在连部门口,手持文件夹正与赵班长交谈。看到小宇,他们停下话语,指导员目光落在小宇身上。那目光并非审视或好奇,而是一种确认,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有事,瞒不过我。
小宇低下头,加快脚步回到铁皮房。他知道指导员早已注意到他的异样,并非今日,而是前些天,从他额头上的伤疤、训练时的走神以及日益变差的脸色。指导员在观察他,等他主动倾诉,可他不会说。他不能提及靐霆、六真宰和那扇门,若被问起,他依旧会回答“没事”,然后走开,如同对大刘、小陈以及所有人的回应。
“没事。”
这两个字成了他的盾牌、盔甲与铁皮房,他躲在其后,不让任何人靠近。他明白这样不对,却别无他法。他不能让别人知晓,并非怕他们不信,而是担心他们若信了,也会被卷入其中。靐霆的影响已难以承受,不能再牵连他人。
小宇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晨光中,那道裂缝淡如即将愈合的伤疤。他盯着裂缝,脑海中不断浮现指导员的目光,那目光令他不安,并非恐惧,而是愧疚。指导员在担忧他,等他倾诉,可他只能继续躲藏。
他翻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风停了,铁皮房内安静得如同坟墓。他闭上眼睛,靐霆没来,引导者没来,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与石头的脉动重合。
他不知还能躲藏多久,但明白必须坚持,为了战友,为了那个女兵,为了“李”,为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窗外,戈壁的太阳再度升起,将整个戈壁滩染成橘红色。裂缝方向,那片黑光又闪烁一下,如心跳、如呼吸,又如黑暗中有人眨了下眼。它在等待,等小宇走出自我保护的壳,等他继续挥刀,等他彻底变成那把刀本身。小宇握紧石头,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下去。在他还能撑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变成那把刀之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小宇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营区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正常。每次训练,他都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可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些光芒体和战友们痛苦的神情。
又一次训练间隙,小宇独自坐在操场边的角落,望着远处连绵的戈壁山脉。阳光洒在沙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晃得他眼睛生疼。这时,远处走来一个身影,是新兵小张。小张平时性格活泼,与小宇关系不错。
小张走到小宇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宇哥,我……我一直想问你,你最近是不是真的没事啊?我看你状态好像不太对。”小张的眼神中充满关切,但又隐隐透着一丝畏惧。
小宇看着小张,嘴唇动了动,习惯性地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小张年轻而纯真的脸庞,心中一阵刺痛。这个孩子,不该被卷入这一切。
沉默了片刻,小宇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小张,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自己能处理,你别担心。”小宇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小张皱了皱眉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小宇抬手制止。“真的,小张。我不想你因为我,陷入一些不好的事情里。”小宇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看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未知。
小张无奈地点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小宇的肩膀。“好吧,宇哥。如果你需要帮忙,一定要告诉我。”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中带着一丝失落和担忧。
小宇望着小张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与战友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那道无形的屏障,正在将他与所有人隔绝开来。
夜晚,小宇再次躺在行军床上,手中紧紧握着那五块石头。石头的温度似乎传递到了他的全身,让他的内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光斑。在这寂静的夜里,小宇的思绪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自己刚入伍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充满朝气,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他和战友们一起训练、一起欢笑,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时光。而如今,一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
“难道我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小宇在心中默默问自己。他知道,逃避不是办法,可面对未知的危险和可能会伤害到战友的后果,他又实在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手中的石头温度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温热,而是变得滚烫起来,烫得他差点松开手。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是靐霆!它终于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