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宿舍尖叫
第九遍顶天立地做完的瞬间,铁皮房里炸开了锅。
不是一声尖叫,是好几声同时炸开。大刘的声音,粗重得像石头被砸裂,闷雷般从喉咙深处滚滚而出。小陈则发出尖细的叫声,好似玻璃被猛地划破,直直刺向人们的耳膜。老李的声音最为怪异,又哑又闷,仿佛被人紧紧捂住嘴,还像从水底传来含混的呼救声。三股声音绞在一起,从铁皮房的窗户缝、门缝、墙壁的缝隙里挤出来,在戈壁的夜空中炸裂。
小宇的身体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姿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贴着裤缝,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他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那声音钻进他的耳朵,他没有动。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释然。
他知道那些尖叫声意味着解脱,而非痛苦或恐惧。在战友们体内盘踞已久的东西——灵体,也是他力量的碎片,正被那个圆圈,以及从头顶推至脚底的力量,从他们身体里抽离出来。就像拔出一根扎了太久的刺,拔出瞬间会疼,但疼过之后,就是长久的轻松。
大刘此刻蜷缩在铁皮房最里面的床上,双手死死抱住头,膝盖用力缩到胸口,整个人好似一个揉皱的纸团。被子被他蹬到地上,枕头也扔到了床尾,床单皱成一团。他脸埋在膝盖里,看不到表情,但肩膀在剧烈抖动,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他嘴张着,尖叫声已经停了,只剩粗重的喘息,像一头跑了太久的牛。
小陈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水泥地面。眼镜掉在一旁,镜片碎了一片,玻璃碴子散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手指紧紧抓着地面,指甲都扣进了水泥缝里,指节泛白。他嘴在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嘴唇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身体也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整个人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
老李则蹲在衣柜和墙壁之间的角落里,身体缩得小小的,宛如一只受惊的动物。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间,只露出头顶,花白的发茬在月光下像一层霜。身体一下一下地抖着,但不是冷得抖,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的抖。嘴闭着,但喉咙在动,他在咽东西,把尖叫咽下去,吞进肚子里,压在胃的最底下。
指导员站在铁皮房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根已经燃尽的烟。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半张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像是在看一场自己无法理解的景象的表情。他见过很多兵,有想家的,有怕苦的,有精神崩溃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兵在外面做动作,三个兵在里面尖叫。不是偶然,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呼应。像有人在弹钢琴,按下一个键,对应的琴弦就会震动,发出声音。
连长跑了过来。他穿着短裤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被拽起来的。脸上有枕头印,嘴角有口水干了的痕迹。他跑到指导员身边,看着铁皮房里的情景,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回事?”他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滚下山坡。
“不知道。”指导员说。“小宇在外面做动作,里面就开始叫了。”
连长转过头,看着营区门口的小宇。月光照在小宇脸上,惨白惨白的,像死人。但他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灯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余烬一样的光。那光很弱,弱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连长看出来了。当了二十年的兵,眼睛比鹰还尖,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
“他在干什么?”连长问。
“不知道。”指导员又说。“但他没有伤害任何人。”
连长沉默了。他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握紧,松开,握紧,松开。像一个人在做一个他永远做不完的决定。他转过头,看着铁皮房里的三个兵。大刘已经不抖了,躺平了,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呼吸很重。小陈坐了起来,抱着膝盖,低着头,在找他的眼镜。老李还蹲在角落里,但身体已经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平静。
连长转过身,对身后的通信兵说:“去叫副连长,叫排长,叫赵班长。让他们过来。”
通信兵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几分钟后,副连长来了,穿着整齐的迷彩服,像是根本没睡。排长来了,光着脚,踩在沙土地上,脚底板被硌得生疼,但他没有吭声。赵班长来了,穿着短裤和背心,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他们站在营区门口,站成一排,看着小宇。五个领导,五个老兵,加起来超过一百年的军龄。他们见过高原反应,见过中暑休克,见过精神崩溃。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个。
一个兵,凌晨三点,站在营区门口,闭着眼睛,双手垂在身侧,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呼吸缓慢而均匀。他身体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一块被烧透的炭。他周围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涌动,像热浪,像磁场,像某种他们无法描述的东西。
副连长张嘴想说什么,连长抬手制止了他。他眼睛盯着小宇,一动不动。
“不要打扰他。”连长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让他继续。”
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打断就能解决的。有些东西,不是靠命令就能压下去的。这个兵身上有他们不了解的东西,有他们帮不了的东西。他们能做的,就是站在这里,看着,等着,不打扰。
赵班长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咬住了过滤嘴。他眼睛看着小宇,看着那个他带了一个多月的新兵。他一直觉得这个兵有问题,有问题,有大问题。但他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知道了,而是他身体知道了。他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兵不是在发疯,不是在梦游,不是在软抵抗。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关乎他们所有人的事。
铁皮房里,大刘的声音渐渐小了。不是突然停的,而是像一台机器慢慢关了机,轰鸣声从大到小,最后只剩下嗡嗡的余音。他呼吸平稳了,不再那么重,那么急。眼睛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从墙角延伸到日光灯的裂缝。嘴唇在动,说着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小陈找到了他的眼镜。镜片碎了一片,但他还是戴上了。一只眼睛清楚,一只眼睛模糊。他用清楚的那只眼睛看着窗外的小宇,用模糊的那只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不再发抖了,指甲缝里还嵌着水泥的碎屑,但他不觉得疼。
老李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他走到窗前,看着小宇。脸上有泪痕,不是哭,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呛出来的生理反应。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说两个字。谢谢。不是对小宇说,而是对那个圆圈说,对那股力量说,对那个把他体内的东西带走的存在说。
小宇的身体又开始动了。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掌心向上,像托着什么东西。手臂很慢,慢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捧着一碗水。手臂抬到与肩同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托举于头顶。双手在头顶上方合拢,十指相对,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