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塔卡不是劳模,长溪暮也再一次感慨。
他慢慢摸清了斯塔卡手下几个人的活动范围和习惯。
第一个是安德烈。四十多岁,偏瘦,灰发,话不多,负责港口区的物资进出。长溪暮也在港口附近跑任务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是在仓库之间的空地上,安德烈指挥工人装卸,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不打招呼,也不回避。
他穿的衣服总是同一件深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左胸位置有一块旧徽章的痕迹,形状像是某种海事或者工业部门的标志。
第二个是维克多。三十岁上下,身材壮实,短发,负责南郊仓库区的安全。他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在长溪暮也去南郊取清单的时候,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走进去;另一次是在回市区的公交站旁边,维克多靠在栏杆上抽烟,看到长溪暮也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长溪暮也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维克多忽然开口:“你从日本来?”
“嗯。”
“斯塔卡不怎么喜欢日本人。”维克多说,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聊一个亘古不化的事实。
长溪暮也在公交站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跟我有关?”
维克多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那肯定没有,你现在才多大。具体的不清楚,但那次之后他就不太信任从那边过来的人。”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自己看着办。”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长溪暮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应该是至少十年前发生的事。
第三个是谢尔盖。五十多岁,戴眼镜,矮胖,在一家旧书店的地下室里办公,名义上是管账的。长溪暮也去过那家书店两次,送了一些文件,谢尔盖每次都从地下室上来,接过文件,说一句“收到了”,然后转身回去。但第二次去的时候,谢尔盖多问了一句:“你在日本做什么的?”
“后勤。”
“后勤。”谢尔盖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斯塔卡以前受过日本方面的气。”
“反击了吗?”
“还挺有脾气,挺好。”谢尔盖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接着说。
“我不清楚,不过他这些年都没消气。他在那边做军火线的时候,被日本行动组的人坑过一次。那次之后他就很少跟日本来的人合作。”谢尔盖把文件收好,放在柜台上,“你如果能待久一点,他自己会跟你说。”
长溪暮也没有追问。斯塔卡对他的冷淡有了解释。他自认为在扮演“一个能力普通但是做事可靠的下属”上还是有些经验的,然而斯塔卡对他冷冷淡淡。要知道琴酒都不这样。
第十三天,长溪暮也第一次和安德烈有了正式的对话。
那天他的任务是去港口区的一个仓库确认一批货物的状态。他到达的时候安德烈正在里面清点,看到他之后没有赶他走,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排木箱让他等一下。长溪暮也站在旁边,慢慢吹着木箱上的雪花。
安德烈在干活。他的动作很熟练,每一箱都打开检查封条,核对标签,然后在清单上画勾。他干完之后把清单递给长溪暮也:“告诉斯塔卡,这批货的状态比上批好。”
长溪暮也接过清单,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安德烈一眼:“上批出了问题?”
安德烈把笔放进口袋里,靠在木箱上,黑色的大衣沾了些雪水,颜色看不出什么变化。长溪暮也捻了捻自己的防水外衣。
安德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上批货迟了三天。供应商说是船期问题,但我们查了港口记录,船早就到了。货是被人扣下来的。”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有打火机吗?”
长溪暮也愣了一下。
“给你。这个好用。”
长溪暮也接住,“那我给你点?”
“行啊小子,上道。”
“可能是海关的人,也可能是别人。”安德烈吸了口烟,“这种事经常有。货到了港口,但要在某个环节多等几天。等的时间越长,成本越高。如果拖到客户那边失去耐心,这单就黄了。”
“故意拖?那是怎么处理的?”
“斯塔卡没处理。”安德烈弹了弹烟灰,“这批货最后是日本那边接手了。斯塔卡当时不在,他的副手签的字。后来斯塔卡回来了,发现货已经被转走,他也没说什么。但从那以后他对日本那边的人就不太一样了。”
长溪暮也把这条信息记下来,和维克多说的、谢尔盖说的拼在一起。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斯塔卡在日本受过挫,那件事和日本行动组或者后勤有关,中间有一笔货被转走了。
长溪暮也把清单收好,看向安德烈,“打火机?”
“送你了。”安德烈大手一挥,“回去写你的报告吧。”
“谢了。”长溪暮也把打火机收好。
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长溪暮也转身离开,安德烈的小声嘀咕飘进他的耳中“日本人的爱好是写报告吗”。
长溪暮也的右手紧了紧。他不管那是不是日本人的爱好,虽然他叫长溪暮也,但他是英国籍!他回想起斯塔卡背后的那面墙,上面满满的是便利贴——那就是他们的“任务报告”。
他打算把那些干在纸上的墨水算在朗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