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慕的锁喉来得毫无征兆,那时的长溪暮也喝着他的香槟,对突然语气低沉的卡慕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前一秒卡慕还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转着空了酒杯,嘴里念叨着“你究竟哪个同学搞通讯硬件”,下一秒他就扑了过来,右臂箍住长溪暮也的脖子,整个人压上来,带着酒气的重量。
力气不小。
长溪暮也被他从沙发上带下去,后背撞在地毯上,卡慕的胳膊卡在喉结下方,收紧了。气管被压住了一半,呼吸变得尖锐。
长溪暮也暗骂一声“有病”。要是他提前知道卡慕会发酒疯,他就会先把卡慕放倒。
他的肘击砸在卡慕肋下,第一下卡慕没松,第二下卡慕闷哼了一声,胳膊松了半寸。长溪暮也顺势翻身,收了一半的力,踹在卡慕大腿上。
卡慕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喊疼。
他躺在地毯上,喘着气,眼睛盯着天花板。长溪暮也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现在懒得找点什么冰的东西让卡慕清醒清醒。
卡慕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拖出来。
“我妈……在澳洲。”
长溪暮也没接话,心想:这就是你刚才表现得像个暴躁袋鼠的原因?
“她以前跟我说,澳洲有种小动物,叫矮袋鼠。”卡慕的手指在地毯上无意识地抠着,抠起一小撮绒毛,“她说那东西……看起来永远在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动物。”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她把她拍的照片发给我。小小的,圆圆的,嘴角往上翘。她说,你以后要是……要是公司给你放假,你就去……去澳洲,去看看。看看它们。”
长溪暮也靠在沙发脚上,看着卡慕。卡慕的头发乱糟糟地铺在地毯上,眼睛在侧光下显得很亮。
“我那时候说,好。”
卡慕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像是笑,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口气。
“……我那时候说好你知道吗,我说我会去澳洲,我会去看矮袋鼠,我会……我说了好多。我那时候觉得……我以后可以做好多事。然后我发现,通讯时长早就结束了……我不能让她被发现。有好多话她都没听到。她也不该听到。”
长溪暮也对今生的父母都无所谓,他试着代入了一下大学生们……呃,他可能,不,是一定会与他们断联。
“我现在连她在哪家养老院……都不知道。这样对她才好。”
长溪暮也没有动。
卡慕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臂摊开。他的眼睛终于看向长溪暮也。
“她跟邻居说,她儿子在硅谷。”
“我给她打钱,她很高兴,我也是。”
卡慕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又像是咽不下去。
“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跟她说一点点东西,是刷过很多很多层漆的那种,比如欺压下属,挪用公款,让她骂我一顿。”
长溪暮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卡慕的呼吸渐渐慢下来,胸口起伏变得均匀。他还没睡着,但话已经说完了。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撮地毯绒毛,像攥着什么不让自己沉下去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低沉的嗡鸣,窗外远处隐约的车声,还有卡慕近乎于无的呼吸声。
长溪暮也没有再关注卡慕,他开始看窗外。他一动不动。
他在美国待过五年。
良久,久到他的影子似乎都累得僵硬,他看向熟睡的卡慕。
他把卡慕身下的毯子卷了卷,盖在卡慕身上,然后去找副卧睡觉。
睡醒后,他自然而然地发现邮箱里躺着贝尔摩德的信息,与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地址。
长溪暮也反复地拉出日期看了又看,确定明天才是13日。
既然如此,他打算今天00∶00去找贝尔摩德,免得她给他找小小的不痛快。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还在地毯上睡觉的卡慕,找出纸笔一番写写画画,将纸条贴在卡慕脑袋上。
卡慕皱了皱眉,但没醒。
长溪暮也想了想,翻了翻电视柜,顺利地找到了一个长得十分标准的闹钟。他将闹钟响起的时间调到了明天中午的十一点。
他找到卡慕放蛋糕的地方,带走了一个最小的。
长溪暮也按地址找到那栋大楼时,是凌晨一点十分。洲际公路上,他把蛋糕吃了。
地址对应的是一间私人工作室,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奢侈品旗舰店之间,黑色玻璃门,没有招牌。
接下来,他得克制不把化妆师干掉。
他按了门铃。门锁“咔”地弹开。
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浅灰色的墙壁上,空气里有某种昂贵护肤品的淡香。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穿着黑色高领,手里拿着化妆刷,上下扫了他一眼。
“克丽丝的客人?”
“对。”他没见过对方,不过大明星人脉肯定广。
“跟我来。”
化妆师什么也没问。他让长溪暮也坐在一把高背椅上,椅子正对着一面巨大的化妆镜。镜前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脸照得无处可藏。
化妆师站在他面前,“把眼睛睁开,我的意思是,睁大。”
长溪暮也照做。
化妆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啧了一声,“这种灰蓝色?很上镜。”他拿起一把小刷子,“克丽丝说,你平时不是很爱护你的面容。”
长溪暮也在心里长长地哦了一声,他的脸又不值钱。不知道贝尔摩德这次打算把他往哪带。
化妆师开始工作。他先修眉,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很准。长溪暮也的眉形原本偏温和,眉尾有些散,化妆师把眉峰稍微挑高了一些,眉尾收干净,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变了——从“温和的学生”变成了“有棱角的年轻人”。
然后是眼睛。化妆师用浅灰的眼影在他眼皮上扫了两层,又在眼尾加深了一点。长溪暮也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眼睛慢慢变得更深、更冷。灰蓝色的虹膜在灯光下被眼影衬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层冰下面还压着什么。
长溪暮也知道他此时不用动,于是,他在心里默默怀念自己在曾经的学术会议上吃过的小零食,一边用眼睛看着化妆师。
化妆师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有句话他不太好说,即使他真的希望对方能闭上眼。不只是方便,还是因为——对方的眼睛很空,尤其又在灯下被照亮,让他有种幽幽的感觉。
“好了。”
长溪暮也回神。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冷,带点锐气,但不锋利。看起来能帮贝尔摩德挡住一些不必要的搭讪。
化妆师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手艺,点了点头,“接下来是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