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这个艾澜还是个小说家？他迷茫地转头，求助的看了一眼裴万栀，裴万栀正抿着嘴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老方，你别催他。”裴万栀说，“他刚醒，脑子还没转过来。”
“我这不是催。”老方摆了摆手，“我这是合理催更，而且这还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啊！你说说他，上次写《雾海孤帆》的时候，写到海妖那段停了多久？整整半个月。我那时候天天追着他问后续，后来还是他看不下去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全放出来了。”
裴晏青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他扶着桌沿坐下来，在椅子上坐稳了。
《雾海孤帆》是桌上扮演游戏，海妖是《雾海孤帆》里面最重要的角色之一，所有那些画面串起来的线索，现在被他面前这个名叫老方的船长，用一句“催更”给串上了。
“《雾海孤帆》……”裴晏青开口，声音有点慢，“是我写的？”
老方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奇怪：“不然呢？从第一版手稿开始就是你写的。你把自己在队里那点事编成故事，一开始就在我们几个人之间传着看，后来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被人改成了桌上扮演游戏。你还没拿到几个钱呢，跟我抱怨了好几回。”
裴晏青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转得飞快。艾澜，这个叫艾澜的人，把自己在科研团队里的经历编成了故事。故事传出去，被人改编成了《雾海孤帆》。而他之前和欧伊法他们一起玩的那个桌上扮演游戏，比如说海妖的设定，浓雾里的海盗船，更让人难绷的是阿澜跪在甲板上被扔下水的结局，全都是从这个叫艾澜的人写的故事里来的。
他在他的回忆中随意翻了翻，艾澜这小子还把续集叫《隅船观秘》，这完全符合了之前他和余雎的那段经历。
只是……
裴晏青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隅船观秘》和《雾海孤帆》里面的阿澜都是艾澜的自设，闷骚得很。
他差点没绷住，抬起头，看着老方：“《隅船观秘》写到哪儿了？”
老方一听这个来了精神，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来：“我跟你说说，写到主角团几个进了那个深海空间，在沙地上找到一条船，船上全是珍珠。然后那个长花的少女从船里出来，主角团跟她打，砍不死她，那些花越长越多。”
他顿了顿，凑近了一点：“然后呢？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我看到那儿的时候，总觉得她不像反派。”
裴晏青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自己在沙地上看见那个少女时的感觉，想起那些白花从皮肤里钻出来的样子，想起她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在心里把那些画面过了一遍，然后开口：“那个少女……是那株植物的拟人化。”
老方愣了一下：“植物？”
“我们最近不是在深海里发现有一株植物吗？”裴晏青说，边说边在心里把逻辑串起来，“长在海螺壳上的那株。如果不是月光照着，在黑漆漆的深海里根本看不见。我把它写成了少女，给她加了花，让她能分裂，能重生。”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袖子下面，那些梅花藤蔓早就退干净了，只剩光秃秃的皮肤。但他记得那些花开在身上的感觉，记得那种从骨缝里钻出来的放荡。
“那株植物……你们给它起名字了吗？”
老方点了点头：“起了，叫深海里的小甜甜嘛！”
裴晏青：“……”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悬停一下，又缓缓收回去。
裴万栀实在是看不下去，她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这两人之间的互怼：“好了，他刚刚醒，脑子里的水还有些浑浊，别逗他。我们直接把这植物与梅花归为一档。老方把它叫“深海里的小甜甜”也不是没道理，梅花在西方那边叫“Wintersweet”，直译冬日蜜糖。凛冬寒风吹起，满枝白花散发甜香，这不就是寒冬里一份专属的蜜糖温柔嘛？”
老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发黄的牙：“是啊，阿澜，你是不是没见过梅花？那东西的花瓣五片，白的，中间带一点黄，花瓣边缘微微卷，和陆地上的梅花一模一样。我们当时捞上来的时候还纳闷呢，深海里头怎么会长出梅花来。后来裴姐说，这东西和陆地上的梅花说不定是亲戚，只是不知道怎么会跑到海螺壳上去的。”
裴晏青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旧疤在船舱的光线里显得浅浅的。他想起来，那个少女身上的花，那些从皮肤底下钻出来的白花，和他手臂上缠绕的梅花藤蔓，是同一种。
“最早发现那株植物的人是谁？”他问。
老方想了一下：“你啊，你不会忘了吧？你那天晚上没睡，一个人跑到船尾去看月亮，说深海里头有东西在反光。我们一开始不信，后来你把裴姐拉过去看，她才信了。裴姐爬上去把那根树枝掰下来的。”
裴万栀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掰下来之后，我们在船上养了两天，花瓣都没蔫。后来你说想拿它写个故事，就把它写进了《隅船观秘》里。”
裴晏青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大概有五秒。
所以艾澜把自己写进了小说里把他们在深海里发现的那株植物写成了少女，还给那株植物起了个名字叫深海蜜糖。而那个“深海蜜糖”的设定，后来变成了他身上的梅花藤蔓。他之前在那个亚空间里靠着藤蔓变出刀来砍那些克隆体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这东西的原型是这个。
现在倒好了，他早早得知自己是转基因嵌合的人，梅花藤蔓是从小到大与他的血脉紧密相连。
裴晏青原以为余雎不是人，这个事情已经让他难以接受，过了好多年才将这个庞大的信息消耗完成，现在连他也不是人。换言说，他是个“植物人”。
此植物人非彼植物人！
“你还好吧？”老方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怎么感觉你比刚才更懵了？”
裴晏青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没事，就是刚想起来一些事情。”
老方没追问，但也没走开，还坐在凳子上看着他，表情里带着那种“你懂的”的催更意味：“那《隅船观秘》……”
“我现在回去就写。”裴晏青说，“你先守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