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对方给的机会只有一次,而自己已经浪费。
从那之后,天上地上,再没有碰触到对方的机会。
他们再没见过面。
他说对方是自己养父的托生,他错了。
当他被对方轻吻时,他就知晓,那绝不是什么朦胧月中梦,而是太阳恐怖而绝无退路的爆炸。
他做一个很清醒的梦。
说一个很荒唐的谎。
有人花时间听。
有人戳破,有人笑笑。
然后呢。
他说不完,抑或说完,都得不到什么。
吻他的人少与他交谈,离开他身边的时候很年轻,死的时候照旧很年轻,年轻到他反复咀嚼,这才在后来将近而立,这才恍惚出一点爱情,进而无限制地将其夸大。
他们一生在一起的时间寥寥。
他却如此疯狂地爱着这样一个虚妄的影子。
影子分为两面,他有时看不清,有时看清了,又觉得自己恶心。
真的。
可笑。
反倒死后在烂醉的午夜,总能看见对方很不合常理地对话。
——不对的。
——不应该的。
对方应该目不斜视,直接走掉。
可自己还是要回,要讲,要说。
就好像那也是他们算作“在一起”的时间里的一部分一样珍惜。
真可怜。
丧家犬。
很小的时候对方就说过,“黑泽,你就不要流浪了,做我的狗吧。”
他牵着对方手,走在长廊,当下就觉得秋天很好,回答说,“好的。”
他们一齐走过那长廊。
走回又走去。
晃荡。
在后来对方不在的很长时间里,他一个人都会揣测。
对方会喝酒吗?
他觉得会,毕竟对方始终很大胆,要是他们一齐长大搭档,或许也会一起喝酒的。
很以前的对方似乎很爱抽薄荷烟。
后来对方将乌丸莲耶找回来了,尽管是以电子的方式。
组织爆发了几场冲突,不严重,但足以保证权力的过度又回到了乌丸莲耶的手上。
莎朗不太乐意。
——或许是背靠莎朗的人不太乐意。
有些冲突,只是好在长谷川早早离开组织,那个时候他也是真高兴,觉得对方不在,也是好事。
没关系。
他觉得还有时间。
毕竟他们这样年轻。
他不走。
他死皮赖脸。
这不好。
他知道。
就是放不开手,怎么办。
潜意识里总觉得,再等等吧。
太阳月亮轮换着来,他等着的人未免不会再在某天很突然地归来。
一点点调查。
对方在做脑机方面的事。
看向调查的镜头目光很犀利。
但资料一点点地叠,人的死讯是忽然传过来,还说是就在国内,开车稍微超点速半小时就能到。
人要是那么高层落到地上哪怕是再好看也好看不起来。
更何况还囫囵做了个垫背。
他候在医院,一天天熬。
医院的摄像头多得要命。
那个时候乌丸莲耶的监控还没调控好,只限制于组织,且基本上一动,每一个监控都跟着看,盯得人毛骨悚然。
他趴在重症监护室,看对方一天天过,脑内妄想过重,就感觉无时无刻都有人盯着看。
对方很沉重地睡。
他很沉默地等。
有几天想过要是一辈子这样其实也挺好。
总比一直见不着好很多。
但一转身就又看见人在里面受罪,就很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有时候恨到极致,便也会说,去死吧。
因为人来人往,哪怕分别那样久,他也知道按照长谷川的骄傲,定不会容许自己这样狼狈不堪地被人摊摆在一张病床之上。
畅想过后就继续等着看。
他不知道对方前面的人生都历经了什么,又忽然遭遇了什么,那远远的恒星就突然坠落,那样快地冷黯下去。
他过去想要月亮。
他过去想要星星。
而今却最期待太阳稚拙滚烫的直射。
他把自己糊在过道上。
像个鬼影。
乌丸莲耶终于检修好了自己,偶尔和他打电话。
莫名其妙。
他还没走上绝路……为何要用那样的语气来与自己讲话?
再回来的老鬼灵者反复地问,
“你好像忘了什么。”
“什么。”
“你忘了。”
“什么。”
对方就又不讲话,开始笑。
“你自己知道,不要做梦了。”
滋啦滋啦的电子声听得人脑子疼,琴酒就扔了电话。
他看着病房内的人,很恍惚又感觉细节上很像某些实验室。
里面平躺着的患者已经没了生命体征,很安静睡着,不再讲些刺人心的话语。
他推门进去,伸手揽对方的手去拂自己的面。
“你醒了吗?”
他问一具尸体。
尸体扭过太苍白的面庞,睁开灰败散开的瞳孔,忽然笑起来。
于是他就抱着对方起来,穿起他曾觉得对方应穿的,很干净利落的白大褂,内搭漂亮整齐的衬衫皮鞋,盘旋着起舞。
当当当。
当当当。
对方不善于跳舞。
疲软的,无力的肢体只能依靠在他的臂膀上,好看的头颅也歪斜着,他依稀只能见对方破掉的半张脸。
“这里没有音乐。”
他忽然很焦急地伏在对方耳侧解释,“我会数拍子的。”
漠然。
他就数,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他们跳舞。
却莫名其妙感觉四肢乏力。
“你好好。”
他们密语,
“你哪怕死了都救了一个人。”
他揽对方腰,
他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身体会被另一个魂灵抵去——上帝啊,如果真的有,他再不会将那个问题回答为同一个。
“你真好,你是谁。”
“你不要再接我回家了。”
“我不要遇见你。”
“我好像忘了什么。”
“我自己知道。”
“你说呢。”
“我——”
真的是。
你才成年。
我大你两岁。
今年也才二十。
我想和你赔礼道歉很久了,尽管我不知原因。
你说呢。
回答吧。
你都沉默这么多年了。
他把人偷走。
他给人披上自己的黑色风衣,暗度陈仓,想走到天涯海角,最后只不过堪堪去到港口的长椅上。
在那他又重新感觉到怀里人的体温,脉搏,呼吸,和心跳。
他就不再走了。
正停在太阳刚刚要升起的前夕,他们两个人久违地坐在一起,看着港口呼啸而来不尽的海风与浪潮,只感觉同时而来的只有很多漫长岁月的浩瀚和搞不懂的弥漫。
“你是谁啊。”
“你是不是早就死过了。”
“你……能不能暂时不要醒过来。”
死人动了动手指。
在“长谷川”睁开眼的第一个时刻,他就看见满目过惨烈的朝阳,以及一个已经坠下去的银色身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
但死过一会的身体支撑不了更多动作。
于是他就只是看着。
太暴虐的晨曦在眼前炸开。
几秒后回过神来的新生之人开始尖叫。
一路跟着他们的,属于组织的车终于赶到,有人下来拥揽住他。
很模糊的有人听见还未恢复的,记忆应很洁白无壁之人的哀嚎。
模糊像是在说:
“黑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