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稔那儿则是一派忙碌中的安宁。

虽说她和月英父女只能挤在客栈里过年了，不过三个人并不以此为苦。父女俩是漂泊惯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都是常事；孙稔则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只要心里踏实了，无论条件再艰难也觉得舒坦。

除夕的中午，孙稔和月英借了客栈的灶台，准备做一桌大餐。月英抱歉地看着孙稔说道：“可惜没有肉，肯定并不上你先前过年时阔绰。”

孙稔挥挥手：“别说这话，在哪边更舒服我还不知道吗？”

说是大餐，其实就是炊了几张大饼、拿出来几根酱黄瓜、几碟子生杂菜，还有粥、酒水之类的，只能说比平常的餐食要丰盛。

黄承彦大清早就出门了，估计又是去拜访朋友，可一直等到正午都没见他回来。两人正等得着急，忽见门口悠悠荡过一头毛驴的身影，不一会儿，老头就从从容容地进门，手上提着两条熏干了的肉。

他嘻嘻哈哈地说：“老头子可是馋荤腥了，央求别人给了我们这个。”

他踱步到灶台前：“有饼有酱瓜有菜，这正好，咱们今儿就吃胡饭吧！”

所谓胡饭，就类似于现代的煎饼果子，将炙烤过的肉和菜卷在饼里，切成长不过两寸的几段，蘸着调料吃。据说汉灵帝也喜欢这道美食。

黄承彦弄回来的肉不是猪肉羊肉，而是狗肉。汉朝人受开国皇帝影响，特别喜爱狗肉。此时还没有什么“狗肉上不了正席”的说法，三个人开开心心地把它下锅煮了，围着锅齐刷刷流口水。

正炖着肉呢，客栈又来人了，而且算是他们的熟人。不错，正是上次不请自来的关平，他又一次地不请自来，又一次指名道姓要见孙稔。

孙稔又无语又警觉地盯着他，月英紧紧跟在她身后，手上拿着一条桌子腿，以防这小子又冷不丁出招。

关平见二人对他颇有敌意，嬉皮笑脸地摆摆手。他这次来没有穿着小厮的服装，而是一袭利落的红色长袍，脚蹬长靴，外罩大氅，显得他面容丰润、气宇轩昂，武将虎子的气派显露得淋漓尽致。

而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一身月白色衣袍，披着满是落雪的鹤氅，做文人打扮，长身玉立，望去如芝兰玉树。但他却戴着斗笠，站在关平身后，看不清面容，愈发让人浮想联翩。

孙稔看了看那人，心想估摸着也不是凡俗之辈，又看看关平，呲牙咧嘴笑道：“小将军怎么又来了？不是说过，别、再、来、了吗？”

关平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热情说道：“话虽如此，可我总是欠姑娘一个人情，这次专程带来几味精致点心和几样小菜，想着为姑娘除夕家宴添点色，还请姑娘不要拒绝。”

孙稔瞧着他手上的食盒，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她接过了他左手拎着的盒子，正要去拿另一个，关平却把手缩了回去。

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今晨贪睡，路上积雪走得又慢，来的时辰晚了些，没想到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候。正好我们带的吃食多了一些，不知姑娘可否愿意让我们与你们同席用膳吗？”

孙稔简直想对他翻一个大白眼：你们的用意能不能再明显一点？都准备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能赶跑你们不成？

她满脸狐疑，决定严厉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大好的吉利日子可别发脾气。我见姑娘身手不凡，想必不是凡夫俗子，我生平好交友，只想和姑娘交个朋友。”他顶着一张正人君子的脸，无论说什么都很难让人往心怀叵测那方面想，一双丹凤眼瞪大了，水灵灵的黑眼珠子一闪一闪。孙稔差点就被打动了。

“我说过了，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从此与小将军再也不会见上一面，咱们这个朋友没有结交的必要吧。”

关平没想到这招不管用，满目茫然。这时，他身后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发话了：

“生逢此世，流离飘零乃是常事。有多少人能有福气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天下浮萍万朵，汪洋相聚已是不易。所以萍水相逢在如今也弥足珍贵。交友可为终生扶持，也可为慰藉一时，二者本无高下之分。何必苦寻终生挚友，而忽视眼前之幸呢？”

他的声音很好听，一种洋溢着年轻与自信的好听，就像是即将汇入江河的汩汩泉水。他的话虽然说得文绉绉的，道理却简单：在这个世道下，即便是只能相伴片刻的朋友也弥足珍贵。

孙稔面露犹豫，问关平道：“这位是谁？”

关平忙介绍道：“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平日闲散，好凑热闹，我就带他来凑这个热闹了。”

孙稔问：“朋友？敢问是终生挚友？还是一时之友呢？”

那人笑说：“这谁说得准呢？不过，当初结交的时候，立的誓言可是结为终生挚友。所以不能轻易抛弃他，要像这样无时无刻跟在他身边。”

倒是会说俏皮话。孙稔的心里其实有些松动了：只是在一起吃一顿饭而已，等过完年，她就离开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而从灶台前烟熏缭绕地跑过来的黄承彦又推动了她的选择：“怎么还在讨论啊？我都听到啦！恰逢佳节，来者是客，你们都坐，坐、坐。小伙子你带了饭菜来呀，要热一下吧，交给我老头子吧。你别来帮，你坐下。”

他这么一番推波助澜，谁再说拒绝的话都不好使了。大家都很给老人家面子，乖巧地围着案几坐下，孙稔挨着月英，两位公子一人占了一边，留下一个空位给黄老先生。

关平的那位朋友落座后，自然地取下了遮挡面容的斗笠，露出一张出奇的儒雅英俊的脸庞：面如冠玉，肤色洁白无瑕；眉如墨染，眼睛狭长，顾盼生辉；鼻梁高挺，嘴角微扬。孙稔一见就愣住了，与这位公子相比，哪怕是一旁已经十分英武的关平都略逊一筹、少了仙气。世上竟有如此的美男子，莫非真的是仙人下凡？

月英更是没有忍住，抓住孙稔的手，小声“哇”了出来。

孙稔的脸烫得厉害，原本有很多想要质问的话语，面对这样一张俊秀得惨绝人寰的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要移开目光，却又被他含笑的眼神勾得目不转睛，一时间只能呆坐在那里。若是关平这个时候想故技重施再拿起筷子劈她，她估计只有被开瓢的份儿。

关平很明显知道自己这位朋友长了一张人神共愤的脸，见原本如临大敌的两位姑娘全都看得发愣，他望着那人露出了“不愧是你”的表情，而后笑眯眯地说道：“姑娘称呼我为‘小将军’，看来我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

孙稔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有多么失态，刻意得不能再刻意地轻咳一声，仍是红着脸回答关平道：“上次不就认出来了吗，只是没明说而已。”

关平说：“我知道李姑娘聪明，对我们家也了解。不过，我还不了解李姑娘。听我弟弟说，你是从江东那边来的？”

孙稔答：“令弟也聪明，能听出我的口音。”

关平笑笑：“听说还是从京口来的？我弟弟是不是问了你有关刘使君的事？”

“是的。”听到这，孙稔又开始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