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个倒地不醒的大汉。

她迅速回头，想要给那人一肘，可身体的巨大差距无法弥补，那人一掌挡回，震得她关节发软，手臂一下子失去了力气。接着，那人将手臂环在她脖子前，扣住她的上身，任凭她双腿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只有被他拖着走向门外。

孙稔使了全身的力气在手指上，试图将他的手臂掰开，可如同螳臂当车毫无用处。双眼模糊之际，她却听见哒哒哒踏过楼梯的声音。

接着，一长条黑影劈过来。

随机，环绕着她的手臂松开了。她也随之倒下，一屁股坐在客栈的门槛前。挟持她的那人摔出了门外，再次晕了过去。

借着门外的月光，孙稔看清了救她的人——是月英和她最趁手的武器桌子腿。

月英嘴里不断哈出白气，面容惊惧，脸色被月光照得惨白，头发凌乱，看向她的眼神慌张又无措。

孙稔爬将起来，将客栈门关上后插上门闩。她靠在门上大喘气，好一会儿，然后扑进了月英怀里。对方也稳稳地接住了她。两个人同时发出一种近似动物的呜咽声。

月英的手抚过她的头发，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问道：“他们究竟是谁？你告诉我吧，好不好？”

两个人坐倒在地，狼狈得如同她们才是落败的一方。

孙稔的大脑一片凌乱，说话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找我！”

月英沉默了。她一沉默，客栈里就只剩下孙稔沉重的喘息，这让她更加害怕。

她为什么不说话？她在权衡利弊吗？在思考留下她对自己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厄运？在考虑要不要把她丢出门外，自己去面对难堪的过往吗？

孙稔在难以遏制地胡思乱想。她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因为她潜意识中觉得，月英不会这么做。

果然。

月英再次开口时，只是弱弱地问道：“那么，你是谁？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孙稔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月英看样子决定与自己同甘共苦，这样的人是不可以欺瞒的。

她被善意逼迫得从实招来：“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姓李，告诉你的名字是假的。我姓孙——这也不是我原本的姓，是赐姓——但我原来真的姓孙。算了这不重要。我叫孙稔，你该知道我从哪里来了。我原来侍奉的主人家就是孙郡主府上，我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贴身侍女，曾经很有头脸。但，就在不久前，我与郡主产生了分歧，我觉得在郡主府满是阴谋的环境里很累，于是我不顾一切、鲁莽地逃走了，谁都没有告诉。后来的事情，黄姑娘你都知道的。”

月英听得很认真。她极力收敛着情绪，但还是没有掩藏住眼里的惊讶。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培养出这样的侍女，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来头。”她幽幽道。

倾吐出自己的身份后，孙稔的情绪也难以控制了，她抓住月英的衣袖，欲哭无泪地说：“我只想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为此我愿意抛下过往的荣华富贵。可是现在郡主派人来抓我了，我知道她的太多事，这是应该的。可我不想回去！我好不容易都逃走了！”

月英也反过来抓住她的手。她表现得出奇的镇静：“孙姑娘，你曾是郡主跟前最得宠的侍女吗？她很在乎你是不是？”

孙稔点点头：“说句不谦虚的，郡主府除了郡主以下，就是我了。郡主其实对我很好，很多时候，待我如同亲姐妹，而非侍女。”

“对你这么好，那你还想回到她身边吗？真的甘愿一辈子不见吗？”

孙稔迟疑了。月英注视着她的犹豫不决，但并不真的想听到她的答案：“既然你都选择来公安了，那就是做好准备诀别了。是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一瞬间，她的眼神变得坚决凌厉。她将孙稔扶起来，告诉她：“我们今晚不能走，大街上空无一人，万一他们在路上等你出现，那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此时此刻，留在客栈才是最安全的。”

正巧，此时黄承彦和掌柜也回来了，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走到门口时，那个晕倒的大汉也早已逃走。月英隔着窗户对他喊道：“爹，刚刚有人来打劫客栈，麻烦你老人家找几个帮手，去报官，今晚请人看护这间客栈。”

掌柜一听有人打劫，吓得腿都软了，一瘸一拐地去报官。黄承彦却站住脚，打量了她俩一番，问道：“你俩没受伤吧？”

月英摇着她鬓发散乱的头：“没受伤！”

黄承彦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是瞅了眼孙稔，点点头，跟着掌柜朝官府走去。

月英拍拍孙稔：“至少今晚不会有事了。你先好好歇息，明早再来商量之后的事吧。”

孙稔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听了月英的话，稍稍振作一点，四肢恢复了力气，点了点头。

月英牵住她的手：“不用担心。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辞旧迎新，你一定能摆脱你想摆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