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瑾果然不好对付。”萧元昭看罢举状，皱着眉说道。“滑不溜秋，令人无从下口。”

“叶承明的举状，最多只会让崔珧罪加一等，真正的主谋还隐藏在后面。”她提起笔，简短地写了一封信，交给阿成，让他连同叶承明的举状一起带给沈砺。

“殿下莫急。”阿顺出声道。“崔业提到的那人，我已有些眉目。”

崔述被拦在了诏狱外面，阿顺却是在前些日子被沈砺请去了诏狱之中，见了那云州匪首一面。

“我可没骗你。”他对着这名唤作万锋的人说道。“我这几年去过云州数次，你说的云州守卫军我也去过。你去问问，现在军中哪还有拖欠粮饷的事情？”

“要不是沈大人，云州还要再死不少人。沈大人把云州从下州拉到了中州，现在云州贼匪销声匿迹，百姓安居乐业，守卫军亦是军纪严明。”

阿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听起来比沈砺这个当事人可信得多。

万锋一直低着头，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一句回话也没有。待阿顺说完，他从鼻子里挤出一道气声。“天下乌鸦一般黑。”

“你捂着眼睛，当然只能看见一片黑。”阿顺不再像年少时那般一点就着，学会了用言语反驳。“你的同袍们弃暗投明，在沈大人治下过起了好日子，怕是羞于你为伍。否则，你逃去云州的路上怎会无人相助？”

“对了，你现在没资格称他们为同袍了。”阿顺补充道。“他们是官军，你是匪。”

万锋的脸色涨红，脖子上青筋暴起。沈砺见状，有些担忧地望了阿顺一眼。

阿顺用目光示意他放心。复开口道：“时至如今，你还要替你口中的乌鸦做事，替他们残害忠良，替他们脱罪。”

“我没有。”万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

沈砺与阿顺对视后微微点了点头，俯下身来，对着万锋说道：“本官知你被人蛊惑，犯下滔天大罪。只要你能供出幕后主使，本官自会为你争取减轻罪责。”

沉默半晌之后，万锋的呼吸由粗重逐渐变得平稳下来。

“云州守卫军中，与北戎交过手的只有百余人，亲手斩下过北戎人头颅的，不足十个。”他说道。“我是其中之一。”

“小子，你说我不配做他们的同袍，倒不如去问问，我是为何离开云州守卫军。”

他扬起头，目光掠过阿顺和沈砺。“你二人一唱一和，想对我使激将法，还以为我会上钩？”

阿顺被他戳穿，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调整了过来。他沉下心，迅速思考起接下来要如何做才能撬开万锋的嘴。

沈砺则依旧保持着波澜不惊。他忽开口道：“我知你为何离开云州守卫军。”

万锋挑了挑眉。

“你部下的士兵，有人家眷生了重病，因拖欠粮饷不得医治。你与军中上司争执的时候，不慎将其打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上司，抢了他的钱财，送给部下，然后自己背着杀人的罪名叛出云州守卫军。是也不是？”

沈砺说完，又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对此了如指掌？”

万锋脸上明显地闪过讶色，未及回应，沈砺直接抛出了回答：“你治标，我治本，人心自有所分辨。”

“你的部下写信给我，求我网开一面。”他说道。“我虽不能罔顾国法，却能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

沈砺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隔着铁栏，在万锋面前展开。

“他们不识字，落在纸上的东西，还不是任你书写。”万锋犹自嘴硬。

“谁说他们不识字？”阿顺说道。“沈大人早定了规矩，不识字的，不许当军官。现在云州守卫军里，不识字的比识字的还难找。”

万锋自己读过书，只看了那书信几眼，就确定其出自初学者之手。

即使他不承认这封信为真，逃亡的那些天里，他对云州的改变也有所感知。

因不愿打扰那些旧部们已经归于平静的生活，他从未联系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一心只想逃到西羌。没想到阿顺穷追不舍，还有人从旁助阵，这才功亏一篑。

时也，命也。

万锋叹了一口气，收起了身上的锋芒。

“你想问什么。”他对沈砺说道。“问吧。”

从万锋口中，阿顺得到了几个中间人的信息。其中有一人，恰对上崔业口中“连络北戎”的桩子。

不等沈砺调集人手搜捕，阿顺先借着自己的眼线行动起来。

那人似是听到了风声，隐匿得极深。他花费了好几日，才寻得这人踪迹，派人将其严密监视起来。

“殿下，是先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即刻报给沈大人？”阿顺向萧元昭请示。

报给沈砺，由御史台的人接手监视，到底不如交给阿顺这般放心。

萧元昭只思索片刻就选择了前者，又叫住阿成，在给沈砺的密信中补了几句，好让他提前知晓，早做安排。

窗外，天光未消，蝉鸣阵阵，延康三十一年的夏日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