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业的态度比进诏狱之前恶劣了许多,想是暗杀一事败露带来的反噬。
快要走到甬道的尽头,沈砺终于停下了脚步。
狱卒将火把伸进一间狭小幽暗的囚室,四处照了照,好让崔瑾能看清里面的情况。“请吧,崔二公子。”他弯了弯腰,头却依旧昂着。
潮气在地底深处聚集,又从石板缝里渗出来。
外面正艳阳高照。六月的天气里,崔瑾身上只穿了一件绸袍。在囚室前站了片刻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激灵。
崔府中,萧元沁忽地惊醒。
“相公?”她懵懵懂懂地唤了一声,无人应答。昏睡过去之前的场景浮上心头,她的双眸立刻睁开。
侍女捧着药碗,立在榻边,听见她的呼唤之后,脸色发白。
“殿下……”侍女颤抖着开了口。
“相公去哪儿了?”萧元沁问。她的双手死命地抓住侍女的胳膊,力气之大,让碗中药液都倾洒出来。
“他去哪儿了?”她似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记忆。
“瑾儿被抓去了诏狱。”隔着珠帘,崔夫人的声音从厅中传来。
“爹为什么会被抓去诏狱?”崔泽的声音跟着传进来。
“泽哥儿!”萧元沁一惊,忙喊他进来。
她与崔夫人形同水火,崔瑾夹在中间,最是为难。崔泽年纪虽小,但在耳濡目染中,逐渐觉察出了母亲与祖母的不对付。
“娘,你感觉怎么样?”崔泽对着崔夫人行了礼,小跑着进入内室。
“娘没事。”萧元沁眼眶酸胀,一边安慰着儿子,一边克制着泪意,生怕吓到崔泽。
“你若有心,当为瑾儿去御前求一求情。”崔夫人走进内室。她双眼浮肿,鬓发有些散乱,手中的帕子湿了半边。
“你与瑾儿夫妻一场,腹中还有他的孩子,难道忍心他在诏狱里受苦?”崔夫人从下人口中听了些诏狱的传闻,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
现下她顾不得与萧元沁的嫌隙,语气中带了些恳求,说出口的话却还是十分生硬。
“相公出了事,我自然会去宫中为他周旋,不劳夫人提醒。”萧元沁面色蓦然转冷。
崔夫人一反常态,没有在此时同她争执。
萧元沁没有过多耽搁,趁着天色未暗,梳洗过后径直出了崔府,向着皇宫的方向去。
待到傍晚,崔述终于归来。他摆手示意崔夫人不必多言,自己已经知道了崔瑾被抓去诏狱之事。
“圣上正在气头上,况且,沈砺也在等着我主动撞上他的刀刃。”崔述说道。
“那瑾儿他……”崔夫人泣不成声。
“先等一等。”崔述呼出一口恶气。“元沁呢?”他问道。
“我让她去宫中求情了。”崔夫人答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她身为崔家儿媳,自家相公下狱,当然要有所动作。”
崔述皱着眉,思索片刻才开口:“也可。就看她有几分本事了。”
“瑾儿究竟为何被抓去诏狱?”崔夫人发问。她尚不知内情,只从崔瑾的举动判断出此事非同小可。
“你就别管了。”崔述说道。“好生将府里的情况稳住,外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崔瑾的事情牵涉太子,若是换成其他人,自可弃卒保帅,但崔瑾是他倾力培养的继承人,哪能轻易舍去?
但是这重罪需有人承担,推出去的人分量不够,谢家必不肯善罢甘休,沈砺那关也难过。
当务之急,是为崔瑾脱去死罪,剩下可以慢慢筹谋。崔述目光暗沉,久久不语。
昭阳宫中,萧元沁哭成泪人。
她腹中胎儿月份尚浅,一边哭,一边还止不住地干呕,看得殿中宫女胆战心惊。
“好了,别哭了。”贤妃揉着眉心。“圣上这会儿除了新近供奉的那位仙官之外,谁都不见,你光在这里哭也没用,反而会伤到身子。”
“芳烟,去扶她起来。”贤妃说罢,对身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宫女会意,悄悄地往外走去。
待走出殿门,她招了招手,唤来一个小黄门。
“去寻九殿下。”宫女说道。“找个借口,让他今日不要来娘娘这里。”
小黄门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出昭阳宫,他才自言自语地说道:“六殿下哭得如此伤心,怎么反倒不让九殿下过来?”
这话他不敢当着贤妃跟前大宫女的面说。原想办完了差事再找同伴私下议论,谁知才走出去不远,萧元珪就迎面向他走来。
“母妃安排了什么差事?”萧元珪随口问。
小黄门一时哑然,不知该如何答话。
“你先去吧。”萧元珪摆了摆手,继续大步向前。
“殿下止步。”小黄门急着说道。他还没想好借口,额上渗出汗来。
“怎么了?”萧元珪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何故阻拦?”
小黄门答不上来,神色越来越苦。他这副模样令萧元珪更加怀疑,顾不得再纠缠下去,抬脚便往昭阳宫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