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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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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Pearl对自己的形体优势很有自知之明,因为世俗对美的定义无非就那么九种:腿长手长胳膊长腰细腿细头小肩宽眼睛大鼻梁高,这种比例标准堪比二战时的某种量体刑罚。在她母亲在血泊里透过汗水,看清自己的女儿好像并没有寻常婴儿那么丑时,她终于放心了,也松开了自己卡紧脖子的手。

去学舞蹈吧,最好是芭蕾。母亲为她梳好头发,这样对年幼的她说。为什么?因为你有着无与伦比的身体比例和别人求而不得的纤细,这种天赐的礼物,为什么不去挥霍呢?

为什么是芭蕾?

母亲抚摸起她脆弱的锁骨和肩颈、以及一切纤细的东西,在眼神里为她罩上了一层纱。

为什么是“挥霍”?小Pearl和母亲匆匆走在路上,盯着橱窗里鲜亮的舞裙,独自思考着这个词。杂志社的编辑和摄影师和母亲攀谈着,是的,她有芭蕾基础,她的姿态和年轻时的我一模一样。年老色衰的女人微笑着,手放在女儿的肩膀上,隐秘地、缓慢地捏皱了女儿的衣领,就像捏皱了她不再复返的青春。

雷雨天的Pearl Seraphine从不睡觉。实际上,她不害怕惊雷那样的东西,她甚至乐于借雷声的遮掩在房间里乱砸东西,比如玻璃杯、玻璃碗、酒瓶什么的。Pearl广为人知的爱好是在生活里收集一切玻璃制品,不为人知的癖好是用一把消防斧把所有玻璃制品砸个粉碎。这也是为什么她的公寓隔音效果能好到死了个人都听不清。最疯狂的一次,全家几乎没有能安全落脚的,一踩一脚碎玻璃渣滓,其中不少还划伤了她的身体,而割得最深的部分至今还在用颈饰遮掩。母亲破门而入的时候气得破口大骂,Pearl捏着斧子躺在远处的血泊里哈哈大笑,四肢并用在玻璃渣子里游曳,自己却突然发起了高烧,神志不清地假装身边是羊水,是子宫里尚存的昨日容身之所。

那片玻璃海隔开了她们两个,年长的深知自己没法泅渡,赌咒着疯子主动离开了那片失温的巢穴。

没有人问过她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短疤从何而来,有男的装腔作势地要吻它,统统都被Pearl狠狠一耳光甩了回去。但没人看得出她在发怒,因为没有人正视过那种怒火,没有人。他们只是用金银珠宝、用奢侈品妄图填平那种用永不姑息的痛苦,好让那张无限脆弱、美好的脸庞再次在舞会上露出微笑,好用那种美来装点自己的成功。那么Pearl汲取对方大半财富当作精神损失费也未尝不可。从前站在ATM机面前,熟练地输入在酒店瞬间记忆的卡号,她会感觉自己像在服用过量镇痛剂,根本不对症,但她一直在这么做,不论换了多少个身份。Pearl习惯于直视头顶的枝形水晶大吊灯,目眩神迷,借此流出眼泪,好让自己从一个个身份里转换,换取一种活着的错觉。如果以后有人要她做人机鉴定,她也只能做的来这个。

所以在听到Kendra那句话的时候,那种镇痛剂压不住的阵痛又涌了上来,桌面上的表格又在恍惚间成了一张银行卡,被ATM机渐渐咀嚼,吐出Kendra草草写上去的一个词:thief。

Pearl下意识捂住了脖子,手掌覆盖下的那片皮肤如有火烧。

每一个人都有弱点,或多或少。但点破它的目的不尽相同,Kendra身边有那么多追随者,能牵绊住无数忠心耿耿的人,靠的不应该只是薪水和武器,也应该有那句同她一样意义非凡的话。Pearl焦灼地想,但是,但是,漆黑冷硬的外表下,那样灵活的一双手,那样蓝的眼眸,她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头一次萌生被看穿的错觉。

非常错误。你们才见了两次,自己命运未卜,换正常人早吓死了,还有闲功夫得文青病,实在是拎不清。Pearl转了转眼珠,还是那句话,人生七分——不,九分靠自信。Thief既然能被识破,她也能干脆地应下,必要时候她不介意虚情假意配一把斧头,谁也不能指责她想活下去的决心,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但刚刚的眼神不错,说不准家族二把手好痴情那一挂的蠢货呢。Pearl兀自摸索着角色定位,砸吧砸吧嘴,熟悉的饥饿感袭来,不过不急,七天不吃饭会死,三天不喝水也会死,她决定先回去喝杯“酒”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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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阳光相当不错,只是街上尘土飞扬,空气质量远不如北区。Kendra随手在眼前挥了挥,就又把墨镜戴上了。紧跟着出来的“保洁”也把伪装甩在垃圾桶里,露出家族统一的制服,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张日程表开始勾画。“截至目前,您完成了上午的所有日程,除了中午例行的健康汇报没完成以外,一切正常。”

Kendra并没有回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点燃,并打开手机看了看:没有未接通话。很好。

然后顾问就看到老大又点了四根烟并排塞进嘴里开始抽起来,活脱脱的挑衅。

“...我不是医生,但是,头儿,你晚上还是得去例行检查,这么抽烟...估计医生不会给你什么好果子吃的。”

Kendra示意她自己心里有数。顾问点点头,立刻打开了车里的换气系统。车里的沉默没持续一会儿就被电话铃声打碎了,明知故犯者低头一看,来电显示:Doctor??.

顾问收起话头默默缩到一边,假装对车窗上的污渍大看特看。Kendra自知躲不过,只好将那一排烟放回手里,接通了电话。

“亲爱的患者,没有车会在窗口装烟囱,还是说你中午逃了体检,跑去南区只是为了改造一个?”

“停,我可以解释。”Kendra说,“烟是Oscar给的,蒙塔诺剧院的团长托我帮忙找个替补,所以我去了南区。”

医生明显对这个理由不怎么满意。“来者不拒对情人一种魅力,但对患者是一种恶习。况且你已经和那个剧院的人分手了,怎么还找你办事儿?”

“我记得她是你处理的,怎么还来问我?”Kendra眯起眼睛,“‘失足落水’,这种理由未免也太蹩脚。”

“噢,听起来你似乎还很不满,Kendra Vetturino。家族开办的艺术学院从来不缺人去演水中的奥菲莉亚,越界的人更不可能留,还是你觉得她试图捅你一刀也只是迫不得已而为?”医生的语气冷了下来,“现在为你有毒的滥情而愧疚也太可笑了。”

Kendra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手里的烟被甩进烟灰缸,然后在西装里摸索到了一枚微型监视器,款式很新,外形也足够便携、亲肤,要不是Kendra足够了解自己的私人医生是什么德行,一时间估计还真摸不出来。“Doc,”她凑近设备轻声说,“这是什么?”

如她所料,通讯里发生了重叠的声音。“生命体征检测器。”对方面不改色地撒谎。

“也包括监听功能?”

“这是适用于你的方式。”

Kendra半点儿也不信。“很过分的方式,说到底还是你有病,Doc。”

医生下一秒回答的话像是早有预料她会捏碎那枚监视器,“离体半分钟后内置火药会爆炸,密码在我这儿。”

Kendra挑了挑眉,主动把监视器贴回了手心,伴随着报警声的停止,轻松说出了密码:“******。”

“好孩子,很高兴你还记得火药的威力,尽管你知道——”

“抛开剂量谈威力,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你也不至于这样。”Kendra摇摇头,又拔了监视器,任由警报声乱响,“而且我比你年纪大,少乱占便宜。”

顾问惊恐地看着Kendra徒手把那枚监视器挤爆。爆炸的声音闷闷的,听着倒是没什么,但她的手心已经开始汩汩流血。Kendra只是漠然注视着受伤的手,脸色平静地像捏爆了一个西红柿。

电话戛然而止。

“......头儿,纱布,包一下吗?”顾问觉得自己开了疼痛共享,忙不迭从后备箱摸出来一点车里常备的医用纱布和酒精,结果还是有点不敢碰那双血淋淋的手。浓稠的血渐渐浸湿了座椅,车里的味道越来越危险,Kendra这才接过东西,浇花儿似的把酒精往伤口上淋,潦草缠了几圈纱布就放了回去,倒是给顾问看幻痛了。

“我下午还有什么安排?”

顾问拼命睁开一只眼睛读到:“...先去港口巡查,和分队长清了货,顺便把Riviera家抢生意的人全端了......”说完,顾问跟了一句:“...要再叫点人来吗?”

“没必要。叫几个‘清道夫’过来善后就行了。”Kendra瞥了一眼她的窝囊样儿,索性坐到了驾驶位打算自己开车。“...深呼吸,你又不是第一天上班。”

顾问的脸皱成一团,“主要是我一个坐班儿算黑账的,也没见过这么能一声不吭的老板,你刚刚看的给我自己都疼起来了...!”

Kendra一脚油门儿踩下去,车身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顾问一脑门儿直直磕上了车窗疼得呲牙咧嘴也没敢叫出声,因为她满脑子都是铁人般的老板和自己以后绝对不出外勤的誓言。只能说,大人物出门儿自带司机是有原因的,一张驾照不能代表什么,更何况有的人一坐上驾驶位就像进入了忘我境界,除了图快以外别无所求,包括后座的人命。Kendra自己开车的时候旁边就不适合有手下待着,因为没人想吐在老板的玛莎拉蒂里,顾问更不想,她还想活会儿,起码得把攒的工资花完再死而不是把积蓄全用来给自己风光大葬,死因还是对领导的车大不敬,她看了半辈子领导眼色也觉得这种死法实在太窝囊了。

得益于Kendra的车技,车很快就到了港口,顾问率先一把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到海边给海洋造成了一定的污染。港口边正准备迎接的黑衣服们看到这么个景象纷纷愣住了。

“那...那是,老大啊?”

“车是玛莎拉蒂没错啊,可我记得头儿从来不晕车的...”

另一个黑衣服恨铁不成钢地捶了他一拳,“伙计你真瞎了,睁大你的眼珠子,车上还有人呢。”

Kendra推开车门,看着远处差点把胆汁呕出来的顾问,心里有点抱歉,但也不多。黑衣服们纷纷赶过来和她汇报,“......除了Riviera家那帮不知好歹的以外,最后这批货的数量和质量没问题,情况就是这样。”见Kendra点头,其中一个人开口问刚刚那个干呕的黑衣服是谁。Kendra说是金融顾问,临时租来的。

顾问被抬回诊所前还在虚弱地反驳:“不儿,我真有工作编制...”

黑衣服同事们敷衍了几句:“知道了知道了,梦里的。”

“放你**的*...!”

Kendra拉住她最后问了一句:“‘清道夫’还有多久?”

顾问颤巍巍地掏出怀表一瞅,“最快二十分钟...超速罚单您记得报销...”

她点点头,让手下送顾问回去。港口算得上人多,不管是家族的货船还是小商小贩的小本生意都有的做,唯一不好的就是这儿和Riviera家管理的区域有所交叠,时不时抽风抢点儿生意产生点小摩擦,容易波及无辜人群和警方的视线,这就是Vetturino隐秘的底线之一:没关系的路人彼此少管、别碰。这也是为什么一般外人捞不到把柄的原因之一。

已至中旬,港口的环境还是有点狂欢节氛围,花篮、横幅,甚至货箱有好几个都刷成了彩色,堆在船边。鲑鱼什么的海产品确实不大好闻,但是能很好地掩盖硝烟和火药味儿。Kendra随便点了几个手下一块儿去巡查巡查情况,顺便亲自验验货,心里踏实。他们一身黑在人群里有点格格不入,但耐不住有不认识他们的热心老太太当他们是游客还送了几个手工大花环,沉重无比,几个黑衣服被挂反了差点当场被勒死,Kendra一提溜才缓过来。

老太太没看见子女惊恐的眼神,满眼都是对自己手艺的欣赏,“怎么样年轻人们,好看吗?”

“很好看,谢谢。”Kendra颔首,也不白拿人家东西。“您的血橙怎么卖?我开的饭店正缺一位果汁供应商。”

老太太的生意嗅觉很敏锐,三两句过去就把几十箱的生意敲定了。手下趁机拿了好几杯现榨果汁悄悄品鉴起来。Kendra签完一抬头,几个年轻人喝得不亦乐乎,丝毫没有不务正业被抓包的尴尬,甚至期期艾艾地递给她一杯。“味道真不错,老大的眼光是这个。”其中一个人还竖了个大拇哥。

Kendra挑了挑眉,没对这几个新瓜蛋子没心没肺的举动说什么,只是接过了那杯果汁。

“丑话先说好,喝多了一会儿干活儿没地方找厕所。”

“没问题!保证不耽误工作。”

Kendra没回头,“污染港口卫生这个月工资和分红清零。”

后面的人只得恋恋不舍地放下最后几杯,把零钱叠在了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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