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了她的笑容太大，把面镜挤出了一些小小的缝隙，而在缝隙的上缘，海水渗进去之间，那里已经满是泪水。

等到两人上岸梳洗完毕，从后院来到商博士实验室的桌子旁，已经入夜了。阿芙不知从哪里抓来了一只鸡，给两位客人做了酸酸甜甜还飘着奶香味的浓汤。

林其水看着姜无那不争气的吃相，咕咚咕咚灌了三碗，还眼巴巴地望着人家，让人家从锅里再盛一点来。

这也是应该的，毕竟这一顿调查，干苦力的都是他。

而等到姜无双眼放光地端着这大碗，准备把它挪到桌面上的时候，一双小手忽然叠在了碗边，他的大手上面，姜无抬头，对上一双无辜放光的大眼睛。

小人儿吸了吸鼻子，大大的微笑挂在脸上，露出两颗睿智的门牙，圆润的煤炭小脸撑起一丝Q弹的弧度。

“哈哈哈哈哈......”

林其水看着姜无的嘴角一点点垮下来，乐得快趴桌子底下去了。

“你快收手吧你，再饿也不能和小孩抢吃的哈，人家要长身体。”

阿芙也忍俊不禁地捂嘴，低低地笑起来。

她的目光里，对阿矢从来没有过怒气，也没有过催促和不悦，她总是温柔地看向孩子，仿佛他不用做出任何一点改变。

“阿芙姐，你们在壶镜岛住了几年了？”

林其水对充满平和力量的人类一向是充满好奇，她总是羡慕这种至高无上的品格。

“应该是七年多，快八年了。”阿芙边给孩子擦擦嘴，边认真地回答林其水。

“那，阿矢今年多大了？”

“他马上就要满八岁了。”

“哇，才这么小吗，就能一个人开船出去捕鱼？”

“这份聪明真是遗传了你。”

听到这里，阿芙给孩子擦手的动作一顿，不曾对人提起的回忆涌上心头，想了想，微笑着看向林其水。

“......我从未说过，阿矢是我的孩子。”

“诶？？！！”林其水尴尬慌乱地找人对视，却看到旁边的商博士也是张圆了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阿芙见状，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刀叉放在桌子上。

“嗯……我曾经是有一个孩子，女孩。她父亲染上顽疾，去世了，家里欠下一大笔钱，我怎么努力都还不起。那孩子也从小就不会说话，我带着她辗转找医生治哑症，日子过得很颠簸。”

姜无和林其水听到这，都放下了手里的勺子筷子，气氛沉重。

“有一天，可能是命运的安排，我们躲债，逃进了一家旧书店。”

这家旧书店坐落在城中巷子的深处，位置逼仄，门前几乎无法容纳两辆三轮车同时通过，而爬山虎顺着墙皮脱落的灰色砖块蔓延，向上搭到木质的架子的歪歪斜斜的木质招牌上。

背着女儿进门之后，阿芙立刻反手把镶嵌着毛玻璃框的木门关上，外面男人的大吼渐渐弱下来，吱呀的关门声溢出到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里。

屋子的三面墙都摆着泛黄的书籍，有墙柜里竖着放的，也有横着的，直接堆在中间大长条木桌子上，两边只留出两条窄窄的过道，刚刚够一人转身。

昏暗的阳光透过毛玻璃射进来，灰尘浮起来，带来纸张的古朴味道。“叮叮”一声，斜斜靠在角落里的铜铃摇了一声。

女人机警地伸手护住孩子，牙根都咬紧了，却只是看到一位佝偻的老妇人坐在墙角的轮椅上，嘴里嚼着柑橘皮，戴着似乎是自己编织的薄毛线帽。

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浅浅地鞠了个躬，边观察着玻璃外面平静下来的景象，边抱着孩子往门口挪。

“别害怕，我不赶你们出去。”

老妇人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和她的店一样，年纪又大，又有些生机。说着，老妇人还伸手从她左边抽出一本窄边的书来，丝毫不在意她抽出这一本之后，上面的驼铃和其他压着的典籍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这本书，送给她，你的孩子。”

她布满青筋的手，指向被绳子紧紧捆在背后的小女儿。

“可是......孩子还看不懂书，她……她连话也不会说。这书送我们，兴许会浪费的。”

阿芙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也越来越酸涩。

她现在的处境，哪有什么心情收下一本古籍。男人的葬礼还没办，明天的午饭还成问题，女儿又有些不同于平常，不会说话、也不哭闹。

生活没有给她一丝希望，却总是给她送来一些苦难。

“谢谢您，书我们不要了。”

“呐，呐呐。”出人意料地，她怀里的小家伙忽然有了反应，开口说了几个音节。他大大的眼仁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妇人，阿芙又惊又喜，当场愣住，不知如何回应女儿。

老妇人则是满面慈祥地笑开来。

“哈哈，拿着吧。你的孩子说，她喜欢这本书。”

她艰难地推着轮椅接近僵硬转脖子的阿芙，伸长手，想把这本书放到她的肩后，卡在婴儿的前胸和妈妈的背后之间。

“拿着吧。”

彼时，阿芙顺着弯腰的动作，一时卸力跪在地上，她再也忍受不了，崩溃地无声大哭起来，泪水啪嗒啪嗒打湿散落一地泛黄的纸张。

不管怎么擦拭脸颊，手腕的速度都跟不上泪水落下的速度。

老妇人叹了口气，伸手抵在她的额角的地方，轻轻地拍拍她的头顶：“年轻人，或许你还没明白，人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和你的孩子，你们两个人身上都有无限的力量，相信你的力量。眼下诸多艰难，也一定不要放弃，走下去，走出去。”

“呐，呐？”

妈妈颤动的背脊和发丝，让小孩的语气也轻柔下来，她好奇地望向了这本没有封皮的古籍，看着阳光打在上面，驱散灰尘。

听到这里，林其水怀着敬佩之心给阿芙倒果汁，满眼写着“然后呢”。

“然后，我用那本古籍换到了一张船票——带着她，上了船。”

那一天，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