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总。”

“说。”

“钱砸不动了。”方远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村里自己挣钱了。今天村口卖黄瓜，一上午卖空两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政呢？”

“监测点申报递上去了，要过集体决议和审批两道。走流程，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半。”

“人心呢？”

“全村开会，二十来户，一个没松口。”方远笑了笑，“连那个最缺钱的都没松。”

电话那头又沉默。窗外山影很黑，把半个镇子压住。

“算不过，”贺总说，“就走。”

三个字，很轻。

方远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撤令还没正式下来，他手上还有几天。他没动。

他在窗边坐了很久，手指在那份报价单上敲了三下，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写完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座山的轮廓。

“钱、行政、人心。”他慢慢地说，“三样都试过了。”

他顿了顿。

“那就试试名声。”

次日一早，沟口来了车队。

三辆白车，车身上是某生物科技公司的标识，说是“最后一次生态本底取样”，手续齐全，批文还压在有效期里。村里人堵在沟口，程曼拿着批文看了半天，最后让开了。

“让他们采。”她说，“采完了，这山就是监测点，往后他们连车都进不来。”

车队进沟，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本地向导，瘸着一条腿，说是前阵子崴了脚还没好。

阿蘅站在坡上，看着那个瘸腿的背影，忽然眯起眼。

又是这条腿。上回崴脚，这回还崴脚，他就不能换个花样？

那腿瘸得太匀了。

每一步都差着那么一点，一点不差。

不是崴的。

是装的。

阿蘅没声张，从坡上溜下去，绕到后山外沿。

果然。

车队在沟底做样子取样，那个“向导”趁着搬器材的工夫脱了队，从侧坡摸上来，一路往上，走得不快，脚落下去几乎不带声。他走到后山外沿那圈老松底下，蹲身，从怀里摸出三支黑色的香，插进土里，火一点，青烟贴着地皮往上爬。

不是烧给谁的。是标。

那烟爬上去，会在脉眼那里凝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阿蘅站在他身后十步。

“阿砺。”

那人背影一僵，慢慢回头。

四目相对。

阿砺瘦了，眼窝陷下去，脸上有风刮出来的裂口。他看着阿蘅，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意外。

“你早知道了。”阿砺说。

“我闻着味儿就来了。”阿蘅说，“这香不是好东西。”

“不是夺。”阿砺说，“是标。叔公明天到，我怕他上了山，被你那几句话绕软了。先把点插死，他一到，不用找，抬脚就能动手。”

“叔公明天到？”

“明天。”阿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来了，你拦不住。”

“我不拦他。”阿蘅说，“我带他看。”

阿砺笑了，笑得有点冷：“看什么？看你这三亩菜？”

“看人怎么活。”

阿砺沉默了一下。

“阿蘅。”他忽然说，声音低下去，“老七爷爷走了。上个月。走的时候还问，山那边的娃，吃上饭没有。”

阿蘅的手抖了一下。

“我……”他开口，又停住。

阿砺没等他。他转身要走，脚刚抬起来——

坡上那片草，忽然齐齐往回倒了一寸。

脚下跟着一凉。

不是风。是土。

他踩下去的那块土，像忽然抽走了热气，凉得往骨头缝里钻。他换了个落脚点，又凉。再换，还凉。

他停住，回头。

陆清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坡上。他蹲下去，把手里那半把土轻轻放回地里，拍了拍手。

“山不认你。”陆清槐说，声音很平，“你身上带的东西，它嫌。”

阿砺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自己脚下，那一圈土的颜色比别处浅，干得像晒过三天。他每退一步，那浅色就跟着走一步。

“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陆清槐站起来，“它自己嫌。”

那三支黑香不知什么时候灭了，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阿砺站在原地，盯着陆清槐，盯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这山，”他说，“真听你的。”

“它不听我的。”陆清槐说，“它只认养它的人。”

阿砺没再说话。他退到山外沿，退一步，脚下凉一步，一直退到沟底车队那里，才站住。

陆清槐站在坡上，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他说，像是对自己说。

阿蘅在他身后：“师父，叔公明天到，我……”

“我知道。”陆清槐说，“回去睡。明天的事，明天说。”

沟底，方远从车窗里看着那个“向导”一瘸一拐地回来，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崴的脚，犯了。”向导说。

方远没说话。他看了看那人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写完合上，塞回口袋。

“走吧。”他说。

车队掉头出沟。

当夜，阿蘅没睡。阿砺说叔公明天到，他信这句话——阿砺不拿这种事诓人。

他坐在沟口那块青石上，抱着膝盖，看着山道。天黑透了，风从沟里往上走，带着湿土的气味。他坐了很久，脚冻麻了也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山道上来了人。

先是声音。

笃。

笃。

一根拐杖，点一下，停一下，点一下。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从雾里下来。

阿蘅站起来。

雾散开一点，先看见那根拐杖，深色木头，包了一层铜皮，磨得发亮。然后看见握拐杖的手，干瘦，青筋一根一根鼓着。然后看见人。

一个很老的老人，背不弯，脸像风干了很久的树皮，眼睛却还亮。

他身后跟着一串人，都走得慢，都背着东西。族山那边，只剩几个走不动的了——能走的，都来了。

老人走到阿蘅面前，站住，抬眼看山。

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座山。”他说，声音很哑。

阿蘅没敢应。

老人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那一声很轻，却像敲在人心上。

“带我去见见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