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羡又在做梦。
梦里好像他整个人都被包裹在大团的棉花里,使不上力气,应该是喝了不少酒,但思维竟还算得上清醒。
车里空调温度打得高,但淮城冬夜的寒意还是顺着江云羡的额头和窗玻璃接触的地方传来。
铁皮壳子打造成一个密闭的小空间,所有的喧嚣和寒冷都被隔离在外,其他车辆掠过的影子也被江云羡呼出的水汽模糊成粗糙的剪影。
忽明忽暗的灯光蜻蜓点水般掠过他苍白的脸颊。
江云羡耳边很吵,好像有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同时哭喊。
这让他想到小时候常去的医院。
小孩子们打针时总是哭个不停,怎么也哄不住,家长只能在旁边边哄边等他们把力气哭干净。
最开始江云羡也哭,生理反应控制不住。不过他体弱,哭也哭不了太久。
后来懂点事后就不怎么在打针时哭了,都是他看着别人哭。
他不喜欢哭,也不喜欢听别人哭。
“江云羡,下雪了。”
身旁不远传来男人带着笑的声音,那些吵闹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
偏过头,自己有些涣散的视线聚焦,看见了挡风玻璃上融化的小雪团。
“还有十天就是元旦了,你有什么安排吗?”男人说,“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在那天邀请你共同跨年?”
“没有安排,不去。”江云羡说。
“还是这么冷漠啊。”男人笑了声。
这人话很多,而且十分执着,坚持不懈地想要说服江云羡答应他的邀约。
他声音很好听,其实江云羡喜欢听他说话,只是不肯表现在面上。
男人大多数的话,江云羡都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简单的音节应付。
很敷衍,但偏偏对方乐此不疲。
能感一起跨年这个提议对男人也没有很重要,但他就是非要江云羡答应不可。
被缠的烦了,江云羡干脆装睡。
下车的时候,由于酒精的关系,江云羡脚下发软差点摔了,幸好男人先下车在边上接了下。
坚持称自己能独自回家,他迈着装了棉花似的腿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多久,他就被男人架住了。
“算了,还是我送你上去吧,我看你走的那几步都心惊胆颤的。”男人说。
三室一厅的房子对一个人和一只猫来说太空旷了,尤其江云羡还是个闷性子,屋里最大的动静就是胖墩跳上跳下碰倒杯子或花瓶的声音。
但随着胖墩年纪越来越大,连这种声音都不再有了。
特意选择的暖色灯光、温馨装潢,在重复的安静夜晚变成漂亮的标本展示柜。
抚摸着胖墩努力干饭的小脑袋瓜,江云羡神思恍惚。
男人去给他放热水洗脸了,天然气热水器启动的嗡鸣和水流的哗哗声合在一起,填充了整个空间。
原来无处不在的孤寂和压抑好像都被赶了出去。
很神奇,同样的动静,由另外的人来发出,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杂音,同样大的房子,因为另一个活人的存在,就成了万家灯火里独一无二的、名为家的归属。
“怎么蹲在这?”男人拿着毛巾走过来。
仰头看着他,江云羡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家人还在的时候。
沉沉的夜色被灯光阻拦在房子外面。
“不早了,你先睡吧,明天我再联系你。”男人说,“看在我今天照顾你的份上,不许再无视我的消息。”
卧室的灯被按灭了,躺在床上的江云羡睁开眼睛,神志前所未有的清明,也前所未有的混沌。
黑暗又重新压了上来,他听见男人踩着拖鞋按灭客厅的灯。
脚步声经过房门口,男人往玄关去了。
刻意压低的动静重叠上了过去每一个离开的人。
酒精的刺激下,那些压抑许久,几乎在伤口里腐烂的孤寂、哀伤和绝望突破了桎梏,化为股股黑色的洪流,将理智冲下深不见底的悬崖。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江云羡呢喃着。
他在悬崖边站了很久,并且一天天地逼近着脚下的深渊,黑流袭来的这刻他不想坚持了,无力地随波逐流。
他太累了,哪怕尽头是锋利的岩石,一头撞碎在上面也比这样缓慢的凌迟和煎熬要好。
于是江云羡出了房间,与站在玄关的男人对视。
他扶着门框,借此给支撑自己的身体和软弱。
——云羡我跟你说,这些富二代二世祖都没有心的。
如果只是试试,不当真的话好像也没什么,这样的关系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挺合适,江云羡喉结滚动。
“你想和我试试吗?”他问。
“试试?你想试什么?”男人问。
看不太清男人的表情,但江云羡直觉他应该在笑,这个人总是笑,那双眼睛弯起认真看人时,仿佛你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而至于真假,江云羡现在已经懒得分辨了,他一个人在过去的泥潭里挣扎太久,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
是这个人先来追求他的。
没关系,都是玩玩而已。
……
江云羡舔了下唇:“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