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沈砚行回了炉房。
大典的钟,还有一个半时辰。
他得在那之前,把该拿的东西,拿齐。
他本来是要去西台守夜的。走到半路,怀里的铜片硌了一下胸口,他改了主意,想回去把灰铺底下那包东西带上。
炉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先闻到灰味,比平日厚。炉膛里的火已经压下去了,只剩底下一层暗红。
昨夜子时,红门那边抬走了三具。比往常多两具,他数过。现在天快亮了,他数不清自己心里还欠着几具。
林望舒的灰铺空了。
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在正中,灰铲立在铺边,铲尖朝下。一个人要出远门,走之前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砚行在铺边蹲下来,看见灰面上画着东西。一片符号,占了大半张灰面。
他见过这符号。那一夜,林望舒在同一个位置画过三道弧线,从同一个圆心散出去。今夜的不是三道,是完整的,一环套一环,收尾处拖出一道长尾,一个人把话说完,还怕听的人没懂,又补了一句。
沈砚行把铜片摸出来,对着灰面比。刻痕和弧线,一一对上,分毫不差。他指腹沿着最长那道弧线摸过去,指尖沾了一层灰。
灰是湿的。画这符号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他蹲在灰铺边,把那片符号,一笔一笔,记进心里。他记了整整两遍,才站起来,把灰面抹平。
他刚把灰面抹平,门外响起脚步声。他直起腰,把铜片塞回怀里,假装在整理灰铲。
进来的是顾昭。他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剑,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林望舒的空铺上。
“人呢?”
“谁?”沈砚行低着头,“这铺上的哑巴?”
“他叫什么?”
“林望舒。”沈砚行说,“嗓子里有旧疾,一直不能说话。夜里睡下的,今早我去叫,人就不在了。”
顾昭走进来,蹲在灰铺边,看了一眼叠得方正的被子,又看了一眼立在铺边的灰铲。
“被子叠好了,”他说,“灰铲立着。人自己走的?”
“我不知道。”沈砚行说,“我醒来,他就不在了。”
顾昭没有接话。他伸手,捻起一撮灰面上的灰,在指尖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灰是湿的。”他说。
沈砚行的心,跳了一下。他面上不动。
“昨夜炉房换灰,地上潮气大。”
“哦。”顾昭把灰搓掉,站起来,“人不在,事就算了。今日大典,炉房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
顾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夜红门抬走三具。加上他,四具。你说,一个哑巴,半夜自己走了,能走到哪儿去?”
沈砚行没有回答。
顾昭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走了。
他站在灰铺边,把顾昭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具。
红门抬走三具,加上林望舒,四具。
顾昭在数。
顾昭数得出来,说明他早就知道,这个哑巴,今晚会走。
沈砚行站在灰铺边,看着顾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何小满从灶房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等他走远了,才溜进来,压低声音问。
“沈哥,那师兄来查哑巴的事?”
“嗯。”
“他问出什么没有?”
“问出灰是湿的。”沈砚行说,“我答是潮气。”
何小满蹲在铺边,想了一会儿。
“他说,一个哑巴,半夜自己走了,能走到哪儿去。他这话,是信了,还是没信?”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灰面又抹了一遍,抹得平平整整。
“他没信。”他说,“他也没打算查。大典今天开,他没工夫为一个哑巴耗。”
何小满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沈哥,”他说,“那哑巴叔,平时教我认过药渣。他走了,往后我认错药,没人骂我了。”
他说完,不等沈砚行接话,一溜烟跑了。
沈砚行蹲在灰铺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
“沈哥,那哑巴,真的自己走了?”
沈砚行蹲在灰铺边,看着叠得方正的被子,过了很久。
“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抹平的灰面。灰面平平整整,看不出画过什么。可那些符号,已经在他脑子里了。一环套一环,收尾一道长尾。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抹平的灰面上,重新画了一遍。画完,又抹平。画完,又抹平。画了七遍。
第七遍画完,他站起来,把灰铲扛上肩,往炉房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望舒的空铺。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在正中,灰铲立在铺边,铲尖朝下。
一个哑巴,把遗言留在灰面上,然后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走了。
他死了。可他把该教的,都教完了。守炉人的印,完整的符号,铜片的来路,炉膛深处的路。他教完了,才走的。
沈砚行走出炉房,站在晨光里,把肩上的灰铲换了个肩。
他想起林望舒教他写字的那双手。哑巴不会说话,只会写。写在地上,写在灰上,写在药渣里。他教沈砚行认印,教他数炉膛的时辰,教他听红门的动静,教他分辨甜腥气里夹着的那一丝铁锈味。
林望舒教他的时候,从不着急。他写得慢,一笔一笔,像在种地。写错了,抹平,重写。他不许沈砚行记错一个拐角。
他教过他一回印,是在一个月前。那时候沈砚行还不认得那符号是什么,只觉得弯弯绕绕,一盘走不完的路。
林望舒写完,指着那个符号,比了一个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