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捧着米袋,抬头小声问:“爹,我们以后还去粥棚领粥吗?”
阿虎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肩膀,语气认真:“不去了。爹今天挣到钱了。”
他看着孩子的眼睛,又补了一句:“记住,我不是乞丐,我是靠劳动获得的报酬,我靠自己能养家。”
孩子望着父亲沾泥却坚毅的脸,捧着米袋的小手慢慢收紧,眼里的怯弱一点点褪去,忽然用力点了点头:“嗯。”
粮铺掌柜望着父子二人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声:“张家门里这位宗子,倒是真把‘荒政’二字做进了实处。施粥能救人一时,给人活计,才是让人重新站得住啊。”
而此时的龙喷池畔,张岱与祁彪佳等人仍在灯下核对账目与工册。
“今日已登记民夫一千二百余人。”祁彪佳翻着册页,语气中带着几分震动,“其中有不少人,以前城外拾野菜、等粥棚,现如今一领到工钱,便先去买米了。”
张岱听罢,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这才是最要紧的。荒年最怕的不是百姓饿肚子,而是百姓觉得自己没有活路。一旦人心中那点指望没了,再好的粮仓也镇不住人心。”
王思任在旁叹道:“陶庵一句‘多劳多得、绝不克扣’,比官府十道告示还管用。”
张岱却没有丝毫自得,只是指尖落在舆图上:“现在还不是说管用的时候,后面的日子只会更紧。”
他抬眸望向夜色中的龙喷池方向。
那里没有灯火通明的大工地,只有一盏盏临时挂起的油灯,在暗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像荒年人心底重新燃起的微光。
外头世道汹汹,张府之内还算沉稳有序。
此前暮夏旱象初显时,张岱提前暗中储粮、分类囤货,早早为荒年铺好了退路。府中粮仓充盈、杂粮充足、干菜草药齐备,足以安稳度过凛冬荒岁。
即便身处乱世粮荒,府中上下依旧衣食安稳、三餐有度,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外头早已是另一番人间。
这日秋雨淅沥,天阴沉沉的,屋内燃着暖炉,隔绝了窗外湿冷。
张岱处理龙喷池水道疏通事务,披着一身雨雾归来。他褪去湿衣,擦拭干净发间雨珠,走到榻边坐下,习惯性抬手轻轻抚了抚沈攸宁的脸颊,指尖温软。
沈攸宁温柔地问:“看过晏清了。”
张岱颔首:“看过了,小家伙睡得很香呢。”
“今日外头更冷,饥民也更多了。”他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沉敛无奈,“虽然我们在以工代赈,但也怕再熬下去,入冬苦寒,怕是要生乱。”
沈攸宁静静听着,心头微沉,却依旧清醒从容:“粮商惜售,利字当头。官府只限价、不补粮、不安民,治标不治本,终究压不住荒势。”
她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除了用工外,咱们今日的接济,还够吗?”
“可控。”张岱颔首,“陈嘉分批按量施粥、散粮,优先老弱孤寡、无依流民。既能救人活命,也不至于引来大规模聚众哄抢,惹官府忌惮。”
荒年济民,最是考验分寸。
施之太宽,容易聚民生乱;施之太窄,又坐视百姓饥亡。唯有分寸稳妥、明暗相合,方能在乱世之中既安民、又自保。
沈攸宁微微放心,温柔叮嘱:“秋冬寒凉,民工与饥民体虚易病,你让人放饭、施粮之余,顺带煮些驱寒除湿的草药汤水,免费分发。粮荒之外,最怕是冬疫。”
张岱眼底漾开温柔赞许。
“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他握紧她的手,“府中每日熬煮大锅药汤,放在工地与外院巷口,任大家自取。”
二人静坐窗前,听窗外秋雨簌簌,声声落在荒芜人间。
张岱低声与她细说时局沉疴:“辽东战事未停,朝廷加赋不止,圣上久居深宫不朝,中枢瘫痪,地方无策。今年秋收绝收,南北皆荒,我等欲效仿范仲淹,只是官府管理不力,我们不能像范文正公从官方渠道引外地粮食来山阴,再过两月,只怕山阴将流民四起、盗匪滋生,江南也再无安稳净土。”
他见过市井饥民的眼神,从隐忍惶恐,渐渐透出一丝被逼至绝境的躁动。
乱世的祸根,从来都是从百姓无食、万民无依开始。
沈攸宁靠在他肩头,语气温柔却笃定:“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住。稳住府中、稳住乡邻、稳住人心。人心不散,方寸不乱,便是乱世最大的底气。”
张岱低头看着她温润安然的眉眼,心底翻涌的沉郁被一点点抚平。
张岱搂紧妻子,“有点累,我想要点快乐。”
沈攸宁认真地眨着眼睛问丈夫“想要什么快乐。”
张岱吻上妻子的唇。
外头秋雨连绵、满城荒色、万民饥寒、山河飘摇。
可他家中,有贤妻稳内、有新生待落、有满仓粮谷、有笃定人心。
暮色渐浓,雨势未歇,寒意浸满街巷。
府中暖灯初上,一室温柔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