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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正文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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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三年,六月末。

张岱一行此番出游思虑周全,知晓绍兴直下苏州水路多堰坝、潮汛阻滞,带着三岁稚子赶路极易颠簸受累。一行人定下稳妥路线:先陆路乘轿车马赶赴杭州,再登宽敞雅致的大运河画舫,顺水直抵苏州阊门,一路安稳舒坦。

破晓晨光漫过山阴街巷,出行队伍缓缓启程。

张岱、沈攸宁同乘宽敞暖轿,怀中抱着软糯乖巧的三岁幼子张晏清;情同手足、机灵爱玩的林翠儿坐一旁轻便软轿,满心都是对姑苏山水的期待;乳娘与两名老成女佣随行打理行囊吃食;陈嘉和四名黑衣护卫骑马分守前后,身姿沉敛低调,只暗中留意沿途流民闲客,绝不喧哗张扬。王思任等三四位性情诙谐的知己文友结伴同行,一路说笑不断。

沿路桑田连片,垂柳拂岸,江南乡野风物徐徐入眼。

林翠儿耐不住久坐,时不时掀开轿帘探头张望,杏眼亮晶晶,隔着软轿同沈攸宁说笑:“宁姐,你瞧路边初绽的荷苞,听说苏州十里荷花宕万顷盛放,我早盼着前去赏玩!”

沈攸宁含笑颔首,怀里的晏清攥紧她衣襟,乌溜溜的眼睛追着飞鸟游云,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点,奶声奶气咿呀呢喃,一路温顺极少哭闹。

身旁的张岱卸下数年守乡护民的沉重心事,眉宇间常年萦绕的忧患尽数散去,骨子里性本爱丘山的洒脱少年感全然舒展,眉眼清疏明亮,随性散漫,满心只剩山水风月、诗书雅趣。

骑马随行的王思任摇着折扇高声打趣:“陶庵总算是挣脱俗务枷锁!前些年守着山阴,夜夜巡夜防匪、操心灾荒粮税,好好一个逍遥少年名士,硬生生熬成劳碌乡绅。如今踏出家门,才见你本来的风流心性!”

祁彪佳抚掌笑道:“乱世人人被赋税天灾磨得愁苦不堪,唯独陶庵进退从容,危难时能扛起一方乡土,得闲便不负山河风月,这份通透,世间难得。”

张岱倚着轿窗轻笑,语气坦荡松弛,少年意气扑面而来:“俗务不过乱世强加于我的重担,我本心向来贪恋丘山风月。如今家宅安稳、乡邻无忧,自然要寻回本心,游山水、会知己、阅尽藏书,不被凡尘困住心神。”

一路闲谈打趣,正午便抵达杭州大运河渡口。众人登上备好的宽敞画舫,运河河面宽阔平缓,两岸垂柳绵延,水乡城镇次第掠过。四名护卫分乘两艘快船紧随两侧,默默护航,从不登船打扰雅兴。

船舱之内闲适自在。

林翠儿一会趴在船舷看往来渔船,一会逗弄晏清,机灵俏皮,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一众文人围坐煮茶,闲谈宋元藏书、碑帖字画、坊间刻本优劣。张岱见识广博,谈起旧卷考据、文人掌故娓娓道来,见解独到通透,尽是少年名士的松弛风流。

一日舟行,暮色时分画舫安稳停靠苏州阊门。

水巷纵横,石桥错落,吴地软糯的市井人声随风漫来。一行人寻下临水僻静别院休整,第二日清晨,便奔赴盛名在外的十里荷花宕。

万顷荷塘铺展连天,碧叶层叠如青盘万顷,粉白荷花亭亭临水而立。清风拂过,清甜荷香十里漫溢,渔舟轻点碧波,水鸟穿梭莲叶之间,满目江南绝色风月。陈嘉跟着队伍,其余四名护卫即刻隐匿四周小径,隔绝喧闹游人,守好这一方清净水榭。

林翠儿快步奔至临水栏杆,俯身细看莲叶游鱼,灵动鲜活,回头笑着招手:“宁姐快来看,这荷塘比世间所有画卷还要动人!”

张岱怀抱着晏清,小家伙挥舞小手望着满池荷花,软糯喊道:“花花,好看!”

沈攸宁立在身侧,伸手轻轻护住孩子后背,一家三口临水并肩,晚风拂动衣袂,乱世风雨尽数隔绝在外,只剩眼前温柔光景。

赏荷半晌雅兴大发,众人铺开素笺研磨香墨,临水以荷为题即兴唱和。友人诗句多咏荷花温婉柔情,唯有张岱落笔潇洒旷达,尽抒山水本心:

十里风荷开自在,一身清旷忘尘羁。

乱世人间多碌苦,唯余山水不欺诗。

王思任拍栏大笑打趣:“果然是陶庵风流!旁人咏荷只是观景,你借荷抒怀,少年旷达意气扑面而来,我辈自愧不如!”

赋诗已毕,日头高悬,众人围坐水榭,取出随身宋元孤本、名家诗话,品评藏书、辨析版本真伪。

张岱指尖抚过泛黄古卷,从容闲谈:“南宋诗话重意境轻考据,多有空疏疏漏;如今坊间书贾牟利,刻本错字删改遍地,糟蹋文脉。我多年搜罗旧藏,便是盼日后精校刊刻,留存古籍正本。”

闲谈间又论古砚、字画、文房清玩,博雅通透,一众友人听得连连赞叹。

待到晚霞铺满荷塘,临水戏台传来婉转绵长的姑苏昆腔,吴侬软语缠绵雅致,正是江南最动人的风月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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