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扶光偷摸观察新师兄三日,诚如大师兄所言,他对所有人谦和有礼,亲善和蔼。
摊上小贩,掌柜小二,路过的卖花女,顺带偶遇的明阳宗修士,他皆笑若春风,言谈举止挑不出任何毛病。
云扶光心情很复杂,她不确定这样的男子适不适合当道侣。
他能大度地供她吸取阳气,且家世显贵不会拖累云家,性子看似不错,第一次见面便句句话彰显体贴。
但他跟爹不一样。
冥冥之中,云扶光觉得若要当真道侣,他对她是不是得有点与众不同?
可应该与众不同在何处?她又不甚清晰。
她变得更加茫然,还不待想出个结果,家主的信又送了过来。
第二个道侣人选也抵达明城。
云扶光捏着玉牌怔愣了好一会,再是不通人情世故也有些无奈。
“家主,第一位我还没答复,怎么第二位就送过来了?”
玉牌那头家主也有些头疼:“并非是我着急,实在是,前来提亲的人太多,一茬接着一茬,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后头还排着十几个呢,都是你叔伯婶子族老们精挑细选出来的,皆过了你娘的眼。”
云扶光有些懵:“我哪来这么大的魅力?”
这声势,比二师姐家门口排队送礼的阵仗还吓人。
家主叹了口气:“怪我们以前给你择婿的标准太低,所有世家寒门包括宗门都想来试试水,再说了,你天骄榜第二的名头本就响亮,咱们云家的嫁妆又太过丰厚,跟你结道侣还能继续在宗门修炼,实在是一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
云扶光没想到跟自己结契还有这么多好处,还以为会耽误对方,有些震惊。
“那……那这也太快了,之前那位怎么办?”
“有什么不好办的,”家主吹胡子瞪眼道:“相看又不是定下,你多看几个怎么了?又未答复又未下承诺,他还能因此生怨不成?他若只有这点气量也甭当咱们云家的女婿。”
云扶光不太懂男女之间的弯弯绕绕,家主说什么,她便应什么,总归娘都点过头。
方收好玉牌,躺在竹椅上的大师兄半睁开眼,含着两分初醒的朦胧,哑声问:“又要去相看?”
云扶光散了手中冰剑,晶莹碎光飘散在竹林清风间,缓缓点了点头。
偏头看了眼大师兄,问:“你近日有些嗜睡,怎么回事?”
他日日拉她来竹林练剑,每每练到一半就睡过去,结束时又自发醒了过来,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在琢磨新功法。”
云扶光来了兴趣,问:“什么功法?”
他一双明眸定定看了她片刻,故弄玄虚道:“不适合你的功法。”
大师兄默不吭声又研究了新的道法?云扶光一时不平,又有些嫉妒。
这人神共愤的天赋,真令人生气!
云扶光略整衣衫,道:“我去相看了,这次你别跟着。”
陆沉月好笑道:“不教你便生气了?”
“那倒不是。”
陆沉月眉眼一挑,云扶光烦恼道:“你眼高于顶,所有男修在你眼中都有毛病,我还怎么挑?”
有大师兄在旁,她不自觉地拿他跟旁人比较,这么一比较,似乎所有人都相形见绌。
那怎么能行。
陆沉月眉眼一沉,静了片刻,缓缓起身行来。
他高她一个头,离得近了,身上气势一荡,宛如雄狮紧盯着眼前猎物,蓄势待发。
云扶光蹙眉,心里刚腾起几分不高兴,却听他徐徐道了声:“好。”
云扶光一愣,他又道:“但你见陌生人,我到底不放心。”
他翩然一笑:“二师妹心思玲珑,你们同为女子,让她跟你同去,也能好好为你把关。”
云扶光略一沉吟,忽而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二师姐阅人无数并深谙男女之道,还不需要像大师兄避嫌。遂一点头,敲响了二师姐的院门。
-
此次相看在明城百戏楼,作为明城最大的戏楼,日日笙歌不断。
戏还未开场,楼中已坐满宾客,二师姐打着哈欠,领着云扶光往里走。
她显然是常客,楼中小二一见她便热情得笑开了花,熟门熟路领着人就要上楼。
二师姐略微一顿,转而点了大堂内的一方空位。
“文道友今日不去雅间?”小二问。
二师姐尚未清明的眼瞥了眼四处打量的云扶光,敷衍了一句:“不用,就这处。”
两人落座,她瞌睡醒干净了,才想起问云扶光前几日见的谁。
三师弟只告诉她小师妹去相看,多余的却没说。
并且大师兄将小师妹管得愈发紧,紧得她都寻不到机会跟小师妹说两句话。
云扶光简短说了那日相看之事,二师姐百无聊赖淡淡“嗯”了一声,没骨头似的以手支颐靠在桌上,压根没将那号人物放在心上。
待云扶光话毕,二师姐略想了一番,道:“定州程家啊,我母家跟程家有点交情,小时候带我拜访过。”
她拿起桌上的戏单子,边瞄边道:“程家子嗣颇丰,这个程仲夏我没什么印象,可能是族中某个名不见经传的子弟,程家出名的是跟咱们同辈的长子。”
云扶光需要的便是不出挑的子弟,想起他近日的好名声,道:“修为不知,为人似乎不错。”
二师姐世故地一笑:“在外一表人才,关起门来斯文败类的男子可不少。”
云扶光不解其意,二师姐随意摆了摆手,“罢了,今日要见什么人?”
云扶光愣了,家主方才简略提了一嘴,她没听进去。
只记得好像来自青云宗。
锣鼓一敲,台上好戏正式开场。
二师姐精神一震,整个人沉浸进婉转悠扬的戏腔中。
云扶光正郁闷如何认出相看之人,忽听耳边传来一声问候:“云……云道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她一转眸,一名身着红黄五灵纹道袍的男子,红着脸朝她行礼。
这忐忑不安行礼的姿势也有些眼熟。
见云扶光一脸怔然,男子小声提醒了一句:“我们在央城见过,递过你一瓶雪蜜饮子……”
云扶光终于想起他,客气地邀请他入座:“原来是你,当时没来得及问道友姓名。”说着掏出薄皮本子。
“嗯?这是哪位小道友?”听见响动的二师姐终于从戏里抽了出来,眼波一荡,飘向来人。
自然的一眼,含了天生媚骨风情,宛如蜻蜓点水戳破池面平静。
那男子张着口,好半晌没吐出半个字,霎时眼里只剩下二师姐的卓绝风华。
云扶光眼眸一扫,又从善如流地收起薄皮本子。
得,看来今日能早些回翠竹峰了。
戏已唱到一半,堂内吆喝声不断,云扶光磕着核桃,好笑地观看桌边两人一问一答。
男子面对二师姐,脸红得似烧透的丹药炉,扭扭捏捏,偏偏目光舍不得挪开二师姐的脸。
二师姐游刃有余,明明什么都没做,偏叫这男修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听这二人对话,可比台上的戏精彩。
余光一闪,云扶光敏锐地望向二楼雅间,眼神遛了一圈,并未察觉异样。
可方才怎么感觉到了大师兄的气息?
“云道友,好巧。”身后响起一声招呼,云扶光一回头,竟是几日不见的新师兄。
他温然一礼,尽显儒雅清俊:“我在城中闲逛,不想在此偶遇云道友。”
闲逛能逛到戏园子里来?云扶光问:“你也喜欢听戏?”
他微一点头,清浅一笑,玉树临风地立着,不禁惹来不少目光。
云扶光瞧了眼呆愣愣的第二人选,心里微微一绕,抬手邀他入座:“若不嫌弃,跟我们一道吧。”
反正今日的相看是泡了汤了,不如再探一探这个新师兄。
他大大方方道谢,一掀衣袍翩然落座,袖风带来一缕清香。
淡而雅的名贵香风绕过云扶光鼻尖,怎这熏香味跟大师兄的也有些类似?
她不动声色打量他端方的仪态,为桌上人引荐:“这位是……陈……程道友,我身旁这名……新友来自青云宗,这位是我的二师姐。”
她着重介绍了下二师姐,目光不移地盯着新师兄。
新师兄略一行礼,面色如常:“在下程仲夏,打搅诸位,今日茶水钱皆由我付,不知几位道友还有何喜好?”他谦和有礼,平易近人,更衬得旁边的青云宗弟子像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高下立判。
云扶光还未说什么,二师姐却猛地盯住新师兄,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半晌未吭声。
新师兄不解其意,自然而然地收回目光,对二师姐的美貌和诡异的态度视若无睹,侧头看向云扶光,问:“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
云扶光笑吟吟问他:“二师姐似乎对你有兴趣,你不问她,怎转头来问我?”
新师兄轻笑:“我与你更熟。”身侧的二师姐在他眼中,仿佛是餐桌上一道简单的青菜萝卜。
云扶光乐了,他还真同大师兄一般清心寡欲?
“你……叫程仲夏?”凝视他许久的二师姐猝然出声。
新师兄脸上笑容一顿,疑惑看去,“不知这位道友是何意?我乃货真价实的定州程家之子。”
显然并不认识二师姐。
二师姐蓦地一笑,双目璀璨,不知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悠然自得道:“程家之子没错,可我在秘境中见过你。许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这号名不见经传的人物,毕竟,你可是大名鼎鼎的程、秋、白。”
新师兄面色陡然一白,霎时看向云扶光。
云扶光见他这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怔了片刻,喃喃问:“你不是程仲夏?”
不待新师兄开口,二师姐断然道:“我不会记错,他叫程秋白,并非程仲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