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这次没有意外，没有摔倒。

只是孙继扬去探望时，发现于奶奶一条腿都肿胀成黑紫色。

自然是很疼的，但于奶奶一直强忍着。孙继扬来家里看望时，发现她一直坐着，站不起来，撩起裤脚，才发现端倪。

孙继扬强行把于奶奶送到了县里医院做检查。

“这是动脉血管栓塞，因为腿部长时间不活动导致的，情况十分严重，看样子已经堵了好些天，需要尽快安排手术。我们医院内部操作水平有限，可以请市里专家过来操刀手术，或者你们直接转去市里医院也可以。”县医院的医生给了很中肯的意见。

孙继扬越听心越沉，通知于毛毛后，把于奶奶转到了市里准备手术。

于毛毛慌张地从实习的地方赶过来时，已经是一天后了。

市里医院检查结果大致相同，医生给家属说明情况，“现在时间比较紧急，手术非常有必要，若再不疏通血管，腿部肌肉大面积坏死，会引发全身器官衰竭。”

于毛毛有些期盼地问：“那做了手术就能好，是吗？”

医生无力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们不能保证，一是因为耽误时间久了，二是老人家的身体基础并不好。”

意思是不手术就会死，但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活，于毛毛心里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但又不敢再耽误手术时间。

于毛毛在病房门口把眼泪擦干才推门进去，于奶奶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摆摆手让他过来坐会儿。

于毛毛走过去，趴在奶奶病床上，有些委屈又抱怨地说：“奶，你腿疼，你咋不说呢？”

于奶奶歉意地笑了笑，她仿佛觉得是给毛毛添了大麻烦，双手比划着：“其实也不疼，没必要花这些钱。你俩该忙就都去忙，别为了我在医院耽搁时间。”

“奶你说什么呢！什么事儿也没你重要啊，”于毛毛不满地叱道，他把脸紧贴在奶奶的手上，仿佛很有信心一般：“你放心，医生说了，你做了手术就能好，咱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手术安排得很快，在于毛毛回来的第二天上午。

八月是一年中最炎热的季节，但于毛毛坐在手术室门口还是感觉很冷。他眼神空洞地靠在孙继扬肩膀上，一直紧紧抓着对方的手，出汗了也不敢放。

孙继扬仰头靠在背后的墙上，这几年频繁地往医院跑，身边人一个个走，他好像都快被磨得麻木了。

他轻轻歪头靠在于毛毛的头顶，在心中向上天祈祷——于毛毛自小已经承受狗多的苦了，求对他好一些吧。

手术时间不长，两个小时左右，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取出来了很多血栓，但预后结果如何，还要再观察。

结果术后当天下午，就出现了异常——于奶奶像是咒骂一般，表情凌厉地指着天花板大叫，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于毛毛从小见惯了奶奶笑呵呵的样子，从没见过奶奶这幅模样，他一边跟奶奶说话，一边偷偷抹眼泪。

“奶，你别喊了，你喝些水吧。”

可于奶奶仿佛听不见他说话一样，不管不顾，仍旧大叫。医生检查后下了判断，坏死毒素已经入血，全身器官开始衰竭，估计也就两周的时间了。

奶奶开始变得很磨人，她会在白天断断续续地睡觉，到了晚上，躺不了一会儿就要坐起来，抹着胀紫的腿，上下揉搓。

于毛毛向实习的牧场请了假，一直守在病房里，跟奶奶说话，帮她揉搓腿，但也架不住每天晚上不睡。

孙继扬不让他一个人熬，但果汁厂刚建起来离不了人，有很多事要亲力亲为。往往是白天开车回富阳，晚上又赶到市里，两人晚上一人睡前半宿，一人睡后半宿。

于奶奶一直在重症监护里住着，不见恶化，也不见好。于毛毛甚至偷偷地想，这样慢慢地熬，是不是就能熬好。

这天晚上，孙继扬开车刚到市里，就接到了于毛毛的电话。

“医生说，我奶要不行了，”于毛毛声音非常慌张，“血压和心率都不行了！”

“我马上到了，你等着我。”孙继扬挂了电话，飙车赶往医院。

孙继扬赶到监护室外时，于毛毛还在和医生据理力争。

“不能回家，万一回家了出意外了怎么办？得留在医院，你们要抢救啊！”

“我们的建议是没有再抢救的必要了。”

医生已经解释了很多遍，老人随时会呼吸心跳停止，即便留在医院，突发病危时抢救成功率几乎为零。

还有更现实的话，医生没办法直说——假如人是死在医院，就要按照医院的规定，走火化流程的，大多数农村来的家属都不愿意，都会选择亲人断气前拉回家。

看到孙继扬过来，医生建议他劝一劝病人家属。

“让奶奶回家吧。”孙继扬把于毛毛拉到墙角，声音哽咽：“奶奶每天都很疼，我们别再折腾她了。”

老人们都讲究个落叶归根，最后一口气，都想咽在自己家里。

“我不要……”于毛毛再也忍不住了，他这几天一直都在偷偷抹眼泪，但又怕不吉利从不敢哭出声，此刻他嚎啕大哭，再没有一点顾忌：“我奶还没好呢，我还没让她享福呢……”

他仰着头，满脸是泪的看向孙继扬：“孙继扬，你帮帮我吧……你救救奶奶。”

“对不起。”孙继扬双手捧着与毛毛的脸，擦着他脸上的泪水，低声道歉，“对不起。”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帮于奶奶续命，帮于毛毛留下这位最后的家人。可他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

当天晚上十点，于奶奶乘坐救护车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