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看着小骨平静地认罪,看着弟子们低声的议论,看着各派掌门复杂的目光。
此刻,所有程序都已走完,只差最后一步——他这位掌门,或者说是师父,是否还有话要说。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响起,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小骨说些什么。是最后的辩解?是委屈的倾诉?还是恐惧的求饶?
或许,他只是想再听她说句话,哪怕一句。
然而,花千骨确实是真有话要说。
她再次抬起头,目光掠过白子画,看向他手中那份刚刚展示过的《<苍茴>和约》副本的存放处,声音清晰地说道:
[弟子刚才查看《<苍茴>和约》,见其中有一部分,是给弟子个人的、抄没离昼皇子的产业作为补偿。]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这些产业,无论是铺面、田庄还是别的什么,都需要有人交接、打理和经营。但弟子自知愚钝,于此道一窍不通,恐辜负了……这份补偿。]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白子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认真:[所以,弟子想写一封委托书,将这些产业,委托给可信之人代为管理经营。还望师父……成全。]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未雨绸缪。一个即将受刑、前途未卜的弟子,无力打理突然获得的巨额产业,委托出去是最明智的选择。
然而,白子画的心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如何看不出来?小骨这哪里是什么委托书?这分明是在安排后事!她是在对自己活下来这件事,根本就没抱期望!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提前处理掉这些身外之物,免得死后留下麻烦,或者……是在用这种看似理智的行为,掩饰内心最深处的绝望和认命!
委托产业是假,借机留下遗言、交代后事才是真!
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刺痛瞬间席卷了白子画。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告诉她不要胡思乱想,告诉她一定能撑过去,告诉她……他不会让她死。
可是,看着小骨那双平静得近乎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跪在冰冷地面上单薄却挺直的身影,所有安慰和保证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真要他断然拒绝这个合理的请求吗?那会不会反而加重她的不安和绝望?
最终,白子画只能沉重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
[可以。]
很快,就有戒律阁弟子奉命取来了纸笔,送到花千骨面前。
花千骨接过笔,铺开纸,没有丝毫犹豫,笔走龙蛇,开始书写。她的字迹不算特别漂亮,但很工整。她写明了自己接受瑶池赔偿所得的、属于离昼名下的各处产业清单,然后写明因自身原因,无力经营,故全权委托他人代为管理,一切收益归委托人所有,直至她本人收回委托或身故。
写到选定委托人时,她笔尖顿了顿。
阿黎他们肯定很忙,要处理瑶池后续交割,还要应对各种局面……不能麻烦他们。
阿姝和阿萱似乎也有各自的事情……
最后,她的笔尖落在了白月苓三个字上。
阿月陪伴她的时间最多,性子也活泼,最关键的是,她似乎……比较闲?至少看起来不像阿黎他们那样肩负重任。把这些产业交给阿月打理,应该不会太耽误她的正事吧?
于是,她郑重地写下了委托给白月苓代为全权管理。
本来,在末尾,她还下意识想加一句:若弟子不幸身故,这些产业便由白黎、白姝、白萱、白月苓四人平分继承。但笔尖刚落到纸上,她忽然想起师父还在一旁看着。
这话写出来,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师父,她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师父肯定会生气,会难过吧?
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高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最终,她默默地将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迅速结束了委托书的书写,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戒律阁弟子将写好的委托书呈给余阁老过目。
余阁老仔细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格式合规,便点了点头,转手递给了白子画。
白子画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工整却透着决绝的字迹,最后停留在委托人白月苓那几个字上。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即用力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等阿月从青丘回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本尊会亲自……把这份委托书交给她。]
一切,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余阁老看向白子画,神色凝重,低声请示:[尊上,那……]
白子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广场上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心跳,以及脑海中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决断,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三个字:
[执行吧。]
然后,他不再看广场中央,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有些僵硬地,朝着长留大殿内走去。那袭白衣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沉重。
眼看师父离去的背影,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痕。花千骨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佝偻下来,膝盖一软,瘫软在了地上。
很快,在各派掌门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戒律阁的执法弟子上前,将瘫软在地的花千骨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没有挣扎,任由两名弟子一左一右跟着她,朝着与白子画离去方向不同的另一条路走去——那是通往后山刑场的路。
各派掌门也在长留弟子的指引下,沉默地起身,朝着后山刑场的方向走去。气氛肃杀而凝重。
行至半途,在一处僻静小凉亭旁,众人惊讶地发现,一道身影早已等在了那里。
是霓漫天。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被押送过来的花千骨。
花千骨也看到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她别过头去,不想看对方脸上可能出现的奚落、嘲讽,或者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她们之间,早已隔了太多的恩怨纠葛,此刻相见,唯有难堪。
然而,霓漫天的动作,却让花千骨,也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愣住了。
只见霓漫天从袖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枚流光溢彩、仙气盎然的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隐隐有蓬莱特有的水灵之气环绕。这是她的嫁妆之一,一件蓬莱岛出品的顶尖防御灵宝。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只是手腕一扬,将那枚玉佩朝着花千骨扔了过去。
花千骨手忙脚乱地想接,但她到底慢了一拍,加上心神恍惚,那玉佩竟从她指尖滑过,啪嗒一声,掉在了她脚边的地上。
霓漫天看着那滚落的玉佩,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是怅惘。
她依旧没有看花千骨的眼睛,只是望着那枚玉佩,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往后,我不欠你什么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凉亭,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的山道尽头。自始至终,她没有奚落,没有嘲讽,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扔下了一件珍贵的灵宝,和一句仿佛割断所有过往纠葛的决绝之言。
花千骨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枚流光溢彩的玉佩,又抬头望向霓漫天消失的方向,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两名执法弟子也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
直到一名弟子低声催促,花千骨才如梦初醒。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还带着霓漫天体温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佩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灼热,烫得她心头发颤。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
霓漫天嫁给了落十一,开始了新的生活,用一件灵宝了结了旧怨。师父、师兄、阿黎他们,也在为长留、为未来奔波。就连她自己,也不再是最初那个单纯懵懂、一心只想留在师父身边的小徒弟了。
直到押送她的弟子再次催促,花千骨才珍而重之地将那枚玉佩收进怀中,仿佛收起的不是一件法宝,而是某段早已破碎、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终结的过往。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凉亭,然后转身,在两名执法弟子的押送下,继续朝着后山刑场,一步一步,坚定而又沉重地走去。
长留大殿。
白子画站在偏殿廊檐的阴影下,看向殿外算不上特别好的天气,表情无悲无喜。
一名手捧托盘的执事弟子已经悄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很长时间了,眼见时辰将至,他默不作声的上前两步。
白子画仍旧没转身,只是随手结了枚剑气符作为信物放置在托盘中:[我就不过去了,你给师兄师弟传个话,那边……让师兄和余阁老主持吧。]
那执事弟子应了声是,随后手捧托盘,躬身离去了。
一步退入殿内,隔绝了白子画繁乱的思绪,也隔绝了理想信念与他那些不愿面对的现实。
偏殿正中挂着长留开山祖师的画像,画像正下方便是香火鼎盛的香炉,两侧还供奉着一些长留历代的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们有些已经陨落了,有些却还健在,只是不再活跃于大众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