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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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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脸贴在碎玻璃上。

起初没有声音。

世界像被按了静音键,只剩下耳道深处某种持续的高频嗡鸣,细得像一根针,扎在颅骨内侧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抵到一片湿润的、带着颗粒感的平面,推了推,没推动。

疼是从四肢末梢开始往回涌的。

先是手指,锐利的割伤感;然后是小臂,钝重的挤压感;再往上是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袋湿透的沙。

我睁开眼,眼前的画面是模糊的,碎成无数棱角的玻璃折射着远处一团暗橘色的火,把天花板烤得忽明忽暗。

我动不了。

准确地说,我被压住了。

胸口那个重量是活的,带着体温,还有一股浓烈的、铁锈一样的气味扑进鼻腔里。

我偏了偏头,脸颊从碎玻璃上抬起来,这才看见一片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某个我看不见的源头漫过来,浸湿了我半边衣袖。

我的大脑是空的,像是有人用一把铲子把里面所有东西都掏干净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我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想不起来这是哪,想不起来这些东西是怎么发生的。

我盯着眼前的暗红色液体看了一会儿,又挪开视线。

那片火还在烧,隔着倒塌的墙壁和扭曲的金属框架,烧得闷闷的,像一只关在盒子里的野兽在喘气。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

颅骨深处,那个高频嗡鸣的下方,有另一个声音在响。

它很轻,但很持续,像有人在用指节一下一下地敲我的脑壳内侧,频率稳得吓人。

你得走。

你得去见一个人。

来不及了。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不知道它说的是谁。

甚至连“那个人”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没有概念。

可那个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耳道深处一路烫进胸腔,烫得我浑身一个激灵,手指猛地攥紧了。

我得走。

我抬起另一只手去推压在我胸口的东西。

那是一只手臂。

我摸到它的时候,皮肤是凉的,表面裹着一层黏腻的液体,手指按上去会打滑。

我用掌心抵住那条手臂的肱三头肌部位,往旁边推了一下——它没动,反而微微蜷缩了一下。

手指动了。

那条手臂末端的手指蜷了蜷,指甲蹭过我的锁骨,力道轻得像是风吹过去的。

然后那只手慢慢地、艰难地往下面挪,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碰到了我的衣摆,攥住了。

掌心是湿的。

透过被液体浸透的布料,我能感受到那五根手指的轮廓——它们正在极轻地收紧,像某种小动物用最后的力气咬住了一片叶子。

我顿了一下。

那几根手指的存在让我的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线从那只手的指尖穿进来,缠住了我心脏的某根血管,轻轻扯了一下。

然后颅骨里那个声音又响了。

来不及了。

我低下头,看见了那只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但上面全是灰和暗红色的凝固物。

指甲缝里嵌着不知道什么碎屑,有一小块东西黏在中指指根的位置,看起来像一块碎玻璃,又像人的皮肤碎片。

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胸口那根被缠住的血管跳了一下。

然后我抬起手,握住那只手的手腕,把它从我的衣摆上掰开了。

力道不大。

我甚至没有用力——它自己就松了。

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的叶子,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浮力,轻飘飘地落回了地面上。

我听见一声极细的声音从那只手的主人喉咙里挤出来,气声比音量大,像有人在深水里吐出了最后一口泡。

我没有回头。

我把压在我身上的那条手臂彻底推开,身体一侧翻了过去。

着地的时候右脚踝撞到了什么东西的棱角,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脚踝外侧蹿上来,我闷哼了一声,撑着碎玻璃和扭曲的金属管想要站起来。

手掌被割了不知道多少道口子,但那些疼痛都隔着一层纱布一样模糊,只有脚踝上那一下是清晰的、锐利的、不依不饶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踝。

一只血肉模糊的手正抓在上面。

那只刚刚被我掰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了过来,攥住了我的脚踝外侧。

五根手指嵌进皮肉里,指甲陷进去至少有两三毫米深,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那些指甲与皮肤交界的缝隙里往外渗。

温热的,黏稠的,顺着脚踝的弧度往下淌,淌进鞋子里。

那只手在抖。

整个手掌都在抖,连带着那五根指甲都在我皮肉里微微颤动。

我感受到那只手在用力——很用力,像是在攥着自己最后一点什么。

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皮下隐约透着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可我感受到的只有疼。

脚踝外侧那五个指印深得像要掐进骨头里。

我甚至能分辨出每一根手指的位置——拇指扣在脚踝凸起的骨头前方,食指和中指并排陷进跟腱旁边的软肉里,无名指和小指卡在脚背外侧。

五道锐利的、灼热的痛感从五个点同时烧起来,烧得我整条小腿都开始发抖。

“松……”

我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得不像话,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不知道那个字是对谁说的。

那只手没有松。

它抖得更厉害了。

指甲又往里面陷了一点,我能感觉到皮肉被刺穿的触感——先是表皮被顶开,然后是真皮层被缓慢地撕开,再往下,指甲的尖端碰到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肌腱,可能是一根细小的血管,因为那一瞬间我整条腿都麻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电了。

那只手的主人还在发出那种气声。

我听不清那个声音里有没有字,它太轻了、太碎了,像一张湿透的纸被揉成了团。

我抬起另一只脚,踩住了那只手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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