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里住了下来。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不紧不慢的。
每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画出一道暖橙色的细线,从床脚慢慢爬到床头,等我醒来。
我通常在那道线爬到枕头边上的时候睁眼,看见天花板上的纹路——细密的木纹,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像一张被放大了的地图。
温屿睡在床的另一侧。
大多数时候我醒来的时候他还睡着,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脸下面,闭着眼,呼吸均匀而浅。
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显得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晃动。
有时候他醒着,就安静地睁着眼看我,那双弯弯的眼睛在光线里水亮亮的,看到我睁眼就会笑起来,嘴角往上翘,那颗小痣跟着微微往上提。
“早。”他说。
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软软的。
我也回他“早”。
然后坐起来,脚落地,踩上拖鞋。
那道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晨间的空气里没什么感觉,只是皮肤上颜色略深的几条纹路,像画上去的。
他坐起来的动作比我慢一些,从被子里抽出手的时候会先揉一下眼睛,然后拢一拢额前的头发。
他穿着浅色的睡衣,肩线在他身上挂得有一点松,领口露出锁骨的轮廓。
他下床之后总是先去拉开窗帘,让整个房间亮起来,然后回头看我一眼,笑一下,说:“我去烧水。”
然后他的脚步声就沿着走廊往外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被他带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直到听不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躺在旁边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快那么一两拍,像是身体在试图告诉我什么。
可那种快的质感却像是空的,像一个壳子被鼓风机吹起来,里面什么都没有。
温屿很好。
那种好是具体的、细致的、让人没法挑剔的。
他记得我的咖啡要放多少糖,记得我洗完澡喜欢用哪条毛巾,记得我不爱吃葱,做饭的时候每一道菜里都不放。
他的好像一本写满了细节的手册,翻开来每一页都是“沈默会喜欢这个”“沈默习惯那样”。
他会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时候把遥控器放到我右手边的扶手上,因为他说我以前总从那边拿。
他有时会在我出门穿鞋的时候蹲下来帮我把鞋跟拔好,因为他知道我弯腰久了会腰酸。
我接受他的好。
可接受和承接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我记得有一次他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深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发旋——我看了很久,久到他系好鞋带抬起头来看我,笑着问:“怎么了?”
我看着他弯弯的眼睛,想说“我觉得你以前好像也这样帮我系过鞋带。”“之前是不是我也帮你系过鞋带?”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那个“以前”是真实的,还是我在“配合”着让自己觉得真实。
每次记忆治疗回来,那些碎片都像被搅动过的茶水,浮上来的东西看不清,沉下去的东西捞不着。
我只能凭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去猜,去拼,去告诉自己“这应该是真的”。
江清韵每天都在家。
她住在楼下走廊尽头那间房间,沈峥住在书房旁边的房间。
很奇怪,他们明明是夫妻,却总是分房睡。
江清韵说,她喜欢那个房间窗外就是花园。
沈峥说,他住书房旁边方便有时临时办公。
一切都很合理,很正常。
似乎只是我想多了。
她很少上楼来打扰我们,只是每天饭后会敲我的门进来坐一会儿,问问我今天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她问这些问题的时候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眼睛看着我的脸。
我说都好的时候她就会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我一眼。
有一次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温屿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温屿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看见江清韵站在我门口,他微微笑了一下喊了一声“阿姨”。
江清韵也笑了笑,侧身让他过去。
两个人擦肩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江清韵的手微微攥了一下衣摆的下沿,又松开了。
很小很小的动作,像是手指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我没有去细想。
那段时间我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每一样都像一团揉皱的纸,摊开来全是皱痕。
治疗的频率从住院时的每天一次变成了每三天一次。
出院之后头两次是我回医院做的,后来林怀仁说他可以上门,省得我来回跑。
他说上门治疗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是一句不需要被讨论的安排。
江清韵在旁边点了点头。
沈峥也同意了,还提出可以让司机接送。
于是林怀仁每三天来一次。
上午十点,准时。
司机去接他,他进了门直接上楼,在我卧室里摆开设备——还是一台平板、一副耳机、一段白噪音。
我坐在床沿上,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一臂的距离,和医院里一模一样。
“最近睡眠怎么样?”他问。
“还行。”
“梦多不多?”
“不多。”我停了一下,“但有时候会梦到一些东西,醒了就记不清了。”
他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把耳机递过来,“今天试着放松一点,不用刻意去想什么,让它自己来。”
我接住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贴在手心里。
我靠到床头板上去,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白噪音响起来,还是那种缓缓的风声夹着细碎的水响。
我闭上眼,开始等他说的那种“自己来的东西”。
可现在和住院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那些碎片出现得更少了,像是被什么吸走了一样。
风声在我耳边刮着,刮了很久很久,颅骨深处那根闷闷的针还在撞,可它只撞不浮东西上来。
偶尔有东西浮上来的时候,也是一些更碎的、更零散的片段——
有时候是一只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轻轻地扣在我手腕上,力道很轻。
我低头去看那只手,可画面的角度卡在手腕和胸口之间,永远看不到那只手的主人。
有时候是一个声音。
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的笑声,从我背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我的后脑勺在笑。
我想回头,可那个声音在我转头之前就散掉了。
有时候是一阵气味。
还是那种木质香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淡香,飘过来又飘走,我伸手去够它,够了个空。
风声停了。
耳机被摘下来,房间里的安静像水一样重新漫上来。
我睁开眼,林怀仁坐在那把椅子上,平板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上面几行字。
他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我。
“今天怎么样?”
“还是那样。”我说,“看不清。”
他用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然后把平板合起来。
“正常,记忆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尤其是你这种深层记忆,急不来。”
他把设备收进一只黑色的手提箱里,拉链拉上,站起来。
“三天后我再来,尽量多休息,保持作息稳定,如果觉得哪里不舒服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朝我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侧过身,看了我脚踝一眼。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刚好抬着头看着他的方向,我根本不会捕捉到。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右脚踝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移开了。
“脚上的伤最近怎么样?”他问。
语调还是平的。
“不疼了。”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注意别走太快,那道伤太深,虽然说最近的愈合程度还可以,但深层组织可能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