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这种不适比早上目睹纪熙眨眼间便割了人手时更烈。

早朝也快到了最后，王中书整理完群臣的意见，正在给皇上汇报，突然冒出来一个熟悉的绿衣服。

“皇上，臣以为，现在应重提选秀之事！”

是张议。

宋澄忍不住感叹：【他好执着。】

纪熙：【怎么。】

宋澄忍着怪异:【就我第一次穿越上朝，也是他说要选秀。没想到今年了，他还在提这个事。】

末了，宋澄试探着问：【那陛下，你打算怎么处理，真的选吗？】

朝堂中，龙椅上的青年听完谏官的话，并未第一时刻作答，反而垂头敛眸半晌，似乎是在沉思。

他搭在茶盏上的手指轻轻敲击杯壁，一声一声，敲得地下的文武百官一时都默不敢言。

张议胆子本就不大，没等上面有什么反应，已经早一步“咚”一声跪了下去。

宋澄：【……陛下你好像吓到他了。】

这样的安静下，纪熙声音如玉击石，他看向王景鹤：“王中书，朕听闻你家中有一幼女。”

王景鹤本来还在打盹看戏，听到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慌忙应道：“陛下，微臣家中确有一女，但她尚且年幼，今年才8岁啊。”

“嗯。”纪熙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态度，他又看向武将那边，“许行，朕记得你家中也有一个女儿。”

许行是从三品的羽林将军，家中女儿虽然不像王景鹤那样只有8岁，而是16岁，但早早与人有了婚约，是不用入宫选秀的。

许行知道皇上这是被逼得不高兴了，特意拿他们几个为难，只能如实相告。

“看样子，诸位爱卿并不愿意让她们进宫。”纪熙看下面一个个垂着头的官员，突然冷笑，“朕还以为爱卿如此踊跃讨论此事，势必认为这是一件天大的好差事，都想参与其中，既如此现在朕给你们机会，何故推辞？”

大家都不说话了。

虽然明白这些话是在敲打他们，但万一逼急了，依这位的性子，也不是不可能做出这种离谱的决策。

宋澄也忍不住问：【你开玩笑的吧？】

纪熙：【君无戏言。】

宋澄：【过分了吧！有一个才8岁，还未成年！】

他这话是情急所逼，没注意到自己语气有多激烈，甚至暗暗还有斥责之意。

纪熙言语淡淡：【那是你们的规定，在这，我说了算。】

如同一盆冷水泼头。

宋澄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是这样。】

他终于明白，那令他不适的究竟是什么了。

是他们俩人，本就天差地别。

可他却傻傻以为，一次穿越互换身体的体验，就能够让两人跨越种种背景差距，互相理解忍让对方。

譬如现在，他就不知道，该称他为“纪熙”，还是“陛下”。

.

在那本将武安帝生平描写地热辣滚烫的究极ooc小说中，记录了这么一件事，讲得是纪熙分糕。

那是一次年关，彼时幽帝尚在，他大摆宴席，并请前朝后宫。

餐桌上该有一道七色糕，此七色糕乃是用七种颜色不同的杂粮做成，寓意敬天惜土，不忘根本。

按照宣朝传统，这七色糕需得分食，分到多的代表来年气运好。

在民间，这种分配往往交由家中未习事的小辈，懵懂孩童，分糕自然随心所欲。若家中没有适龄孩童，则会退一步寻求邻里德高望重者代劳。

放在民间，此糕大小不同还可成为一桩闲谈趣事。分多者自然开心，就算分得少了，也会乐呵呵去别人那蹭蹭运气。

但在皇室，九五至尊在龙椅上一坐，谁敢拿着一块硕大的糕点，比到皇上面前说句“皇上要不您蹭蹭我的运气？”那可真是脑袋不想要了。

不过既然是传承多年的传统，必然早已出了对策。

这切糕人的次选都是成人，亲人和帝师出其一，很容易把这事糊弄过去了，下面人也都心知肚明，巴不得皇上拿最大的。就算是首选的幼年皇子，其实早先教导，正式场合上也不会出错。

因此幽帝于这件事并没有什么担忧，他膝下子嗣不少，往年一直都是皇子分糕，从未出过差错。更别提，今年分糕人正是他最满意的六皇子，纪熙。

这时的纪熙虽然才一岁多，已经表现出超脱寻常小孩的聪慧，教导他切糕的嬷嬷只说过一遍，纪熙就点点头示意他明白了。

然而就在这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出错的时候，纪熙犯了错。他把七色糕切成了许多一模一样大小，并亲手将其中一块端至幽帝面前。

幽帝登时勃然大怒，不过这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儿子，还是将怒火隐而不发：“熙儿何意？莫非朕与天下万民同轻乎？”

这个故事若读到这里，本该与此事毫无干系，甚至可以说与现在的纪熙成了完全相反的对比。

怎么幼年那个懂得君与天下万民同轻的纪熙，现在却可草草轻率一人前程性命呢？

但宋澄既然在这时想起，自然是因为这件事后续并没有按照常理发展。

当时尚且年幼的纪熙，面对幽帝的怒火面上平静无波，他放下糕点后，端端正正行了个礼，道：“天下百数，父皇为上，得其一。儿臣次之，享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