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过后,顾云岐终于见到了悬壶医宗的掌门。
准确地说,是赵平安把他从一堆酒坛子里刨出来的。
“师父,师父您醒醒,新来人了!”赵胖墩艰难地从满地乱滚的酒坛中间清出一条路,扶着门框往里喊,一脸的生无可恋。
顾云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只见满室狼藉,酒气冲天。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皱巴巴道袍的老者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左手还攥着一个空酒壶不肯撒手。
这就是悬壶医宗的掌门,他阿爹临终前郑重托付的仙门高人。
顾云岐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赵平安喊了七八声,掌门终于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胖墩趁机凑上去,在他耳边喊了一句:“师父!大师兄说今天有百年的桂花酿——”
“哪儿呢?!”
老者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伸出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顾云岐。
那双浑浊的老眼眯了眯,像是隔着雾在看什么。片刻后,老者放下手,打了个哈欠:“什么啊,不是阿昭那小子。平安你又骗为师。”
“弟子不骗您您能醒吗?”赵平安理直气壮,“这位小兄弟是大师兄昨晚捡回来的,说要拜师。”
“捡回来的?”掌门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终于把目光落在顾云岐身上。
这一看,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赵平安毫无察觉。但顾云岐的破妄灵眼开着,他看到了——老人那双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迅速沉了下去,像深潭里一闪而过的鱼。
“你过来。”掌门招了招手。
顾云岐走上前,老人伸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带着一股酒气。但顾云岐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灵力顺着那一拍渗入体内,在他经脉间游走了一圈,然后消失了。
掌门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叫什么?”
“顾长渊。”
“……顾长渊。”掌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转头看向窗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云岐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说:“你爹让你来的?”
“是。”
“让你来找谁?”
顾云岐顿了顿:“阿爹没说。他只说,让我来悬壶医宗,找……找一个人。他说那个人能保住我身上的东西。”
掌门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赵平安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却不敢吭声。
终于,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郁气一口气吐出来:“那个犟种。到死都不肯自己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顾云岐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干瘦,却意外地有力。
“留下吧。”
顾云岐跪下磕头:“弟子顾云岐,拜见师父。”
掌门摆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别整这些虚的。悬壶医宗没那么多规矩,以后你跟着你大师兄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教你。”
这话一出,赵平安倒吸一口凉气。
“让大师兄带师弟?”胖墩一脸不可置信,“师父您认真的?上回您让他教二师兄剑法,他教了三个月,二师兄就学会了怎么在比试中装死认输!”
“那不也挺有用的?”掌门理直气壮,甚至又摸出一个酒壶灌了一口。
赵平安:“……”
顾云岐:“……”
掌门说到做到。
当天下午,陆昭就被叫到了正堂,面对一个跪在地上、刚刚磕完拜师茶的小师弟,以及旁边一个正在打酒嗝的师父。
“阿昭,这是你师弟了。以后你带他,从入门功法到日常起居,都你负责。”掌门大袖一挥,语气不容置喙,然后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得飞快,快到顾云岐只看见道袍的一角飘出门框。
那是逃跑的速度。
正堂里只剩下陆昭和顾云岐两个人。
陆昭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那股“我不乐意”的气息,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云岐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师兄好。”
声音清脆,尾音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朗。
陆昭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看顾云岐,又看看师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顾云岐,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还没答应。”
“师父答应了。”
“他答应不算。”
“可师父说你是大师兄,要听掌门的话。”
“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
顾云岐想了想,认真道:“那师兄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端茶倒水、打扫院子、跑腿采药,都行。这样算不算你答应了?”
陆昭看着他。
少年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没有半分虚假。但眼珠子偶尔那么一转,陆昭就捕捉到了那点藏不住的狡黠。
他看出来了——这小子是在装。
装乖、装老实、装听话。实际上精得很。
“你打什么主意?”陆昭眯起眼。
“没有。”顾云岐眨眨眼,“就是想跟着师兄学本事。”
“什么本事?”陆昭警觉地看着他,“你要是想学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