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云岐劈了八十根。他放慢了速度,专注在落点上。斧头举起,落下,力求每一击都精准。虽然还是劈得不怎么样,但至少劈出来的柴块大小均匀了些。
陆昭依旧躺在石头上,这一天没有点评。
第三天顾云岐只劈了三十根。不是劈不完,而是他在劈到第三十根的时候,忽然停了。
他举着斧头,盯着面前那根竖在地上的木柴,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放下了斧头,从腰间拔出那把锈剑。
没有出鞘。
他握着连鞘的剑,模仿那天陆昭的动作——手腕转动、肩膀下沉、腰身发力。然后一剑劈下去。
木柴从正中间分成两半。
切口不够平滑,但确确实实是分成了两半。
“师兄!”
顾云岐兴奋地转过头,却发现石头上已经空了。陆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从明天开始,那堆柴不用劈了。”
顾云岐一愣:“那我劈什么?”
没有回答。
但第二天早上,当顾云岐来到后山的时候,他看见那堆没劈完的柴旁边,立着一根新的“木桩”。
那是一根百年的铁木,硬得像石头,寻常斧头砍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木桩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陆昭歪歪扭扭的字迹:
“劈这个。”
顾云岐:“……”
他真的觉得师兄在耍他,而且现在有证据了。
但当他拔剑出鞘,面对那根铁木站定的时候,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远处,老槐树下。
陆昭难得没有躺平,而是靠着树干站着,手里把玩着一片槐叶。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后山那个少年的身影上。
赵平安端着早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师兄,你真让小师弟劈铁木啊?那玩意儿我用斧头都劈不动。”
“他劈得动。”陆昭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陆昭把槐叶叼在嘴里,懒洋洋地靠回竹椅上,“但总有一天能劈开。”
赵平安看着大师兄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认识陆昭十几年了,从没见过他这么耐心地教过谁。二师兄当年拜师的时候,陆昭可是直接扔了一本剑谱,说了句“自己悟”,然后就躺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二师兄悟出了“装死”,陆昭还夸他有慧根。
可现在,他居然在盯一个劈柴的小师弟。
“大师兄,”赵平安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挺喜欢这个小师弟的?”
陆昭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赵平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把那片槐叶从嘴里拿出来,轻声说了一句话。
“他说他能看到。”
“看到什么?”
“我的暗伤。七十二处。”陆昭闭上眼睛,“连师父都不知道的事,他第一天就看穿了。”
赵平安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大师兄为什么会破例。
对于陆昭来说,被看穿是一件可怕的事。他花了很多年,把自己一层一层地裹起来,裹成一个咸鱼、废物、贪生怕死的壳。所有人都信了,连他自己都差一点信了。
但这个新来的小师弟,第一天就把他看穿了。
“所以呢?”赵平安问,“你打算教他多少?”
“能教多少教多少。”
陆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但赵平安认识他太久了,所以他能听出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份很沉、很重、但被他藏得很好的决心。
赵平安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给他倒了杯茶。
阳光慢慢爬上老槐树的枝头,后山传来一声声清脆的劈砍声。声音很有节奏,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
陆昭闭上眼睛。
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什么故人,没有追兵,没有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只有一片荒地里,一个少年在劈柴。
阳光很好,柴火堆得很高,够烧一整个冬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