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星镇回来后,顾云岐发现陆昭变得更懒了。
准确地说,是懒得变本加厉。以前他好歹还会在老槐树下晒太阳,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顾云岐练剑。现在倒好,连人都不出现了——饭是赵平安送到房门口的,吃完的碗筷堆在门口三天没人收,要不是赵平安路过闻到了馊味,还不知道要堆多久。
“大师兄到底怎么了?”顾云岐忍不住问。
赵平安端着收来的空碗,也是一脸纳闷:“不知道啊,以前虽然也懒,但没懒到连饭都不出来吃的地步。他是不是病了?”
“修仙之人能得什么病?”
“也是。”赵平安挠了挠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小师弟,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大师兄看你的次数变少了?”
顾云岐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你练剑的时候,他虽然闭着眼装睡,其实一直在看你。我能感觉到,他那种‘看’跟用眼睛看不一样,是神识在盯着的。但是最近……”赵平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好像不看了。”
顾云岐沉默了。
他当然感觉到了。
从落星镇回来之后,陆昭对他说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吃过了”“不用”“去问你三师兄”。每次他在院子里练剑,老槐树下的竹椅都是空的。偶尔他从陆昭房门前经过,能听见里面有动静,但一敲门,里面就安静了。
师兄在躲他。
这个认知让顾云岐心里堵得慌。他翻来覆去地回想下山那天的事——是不是他在市集上的表现让师兄失望了?是不是他差点被人偷走玉简,师兄觉得他太不小心?还是那天他追着问师兄被骗的经历,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去问。
这天深夜,顾云岐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月光走到陆昭的房门前。房门紧闭,窗户也关着,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抬手正要敲门,门忽然自己开了。
陆昭站在门内,穿着一身墨色的夜行衣,长发束成马尾,背上斜挎着那把深青色的剑。整个人从上到下干净利落,眼神清明,哪有半点懒洋洋的样子。
顾云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陆昭。
白天的师兄像一只永远睡不醒的懒猫,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是软的。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身形笔挺如出鞘之剑,眉宇间锋芒毕露,连气质都变了一个人。
“师——”
“嘘。”陆昭伸手捂住他的嘴,探头往走廊两边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把他拽进了房间。
房间里很乱。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几个点,旁边写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床底下露出一个打开的暗格,里面躺着几把备用的短剑、两瓶药粉和一卷不知用途的黑色丝线。
顾云岐瞪大了眼睛:“师兄,你——”
“小点声。”陆昭松开他,走到桌前,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既然被你撞见了,那就跟着来。正好缺个望风的。”
“去哪?”
“百草山往东二十里,黑风涧。”陆昭推开后窗,翻身而出,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抓人。”
月光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出了宗门。陆昭的速度极快,在山林间跳跃如履平地。顾云岐之前一个月被揍出来的体能派上了用场,虽然追得气喘吁吁,但总算没被甩掉。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黑风涧的入口。
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两侧山壁高耸入云,只有一线天光照下来。涧底流水潺潺,在夜色中听起来像是某种低沉的呜咽。谷口长满了带刺的灌木,根本没有路。
陆昭在一棵老松后面停下来,示意顾云岐蹲下。
“看那边。”
顾云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谷口的一块巨石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黑色的洞口。洞口前站着两个黑衣人,脸上蒙着面巾,腰间各挂着一把弯刀。
“那个洞,是黑风寨的暗哨入口。”陆昭压低声音,“黑风寨是个散修盗匪窝,专门劫掠过往的低阶修士。这几天山下好几个散修失踪,就是他们干的。”
顾云岐心头一紧:“我们两个人要打一个寨子?”
“谁说我要打寨子?”陆昭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来夜猎。”
“猎什么?”
“猎一个从寨子里出来的人。”
陆昭展开地图,在月光下指给他看:“黑风寨每隔三天会派一个人下山,走这条路去落星镇销赃。上次我们在灵材铺遇到的那几个外门弟子,说在附近被人抢了灵材,我回去查了之后发现就是这拨人干的。”
“上次在山门口追杀你的那几个魔修,和黑风寨有过来往。我查到黑风寨的销赃人,明天会下山卖东西。我们需要截住他,问他几个问题。”
顾云岐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问他——关于玉简的事?”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收起地图,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剑递给他:“拿着。记住,望风就行。看到有人来,学一声鸟叫。”
“师兄,你一个人进去?”
“不是进去。是等他出来。”陆昭靠回老松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态,但眼睛却一直盯着洞口,“我白天睡了一整天,就是为了今晚精神好。你要是困了可以先睡。”
顾云岐忽然明白了。
师兄这几天不是躲他。白天睡觉,是因为晚上要出来夜猎。那满桌子的地图和笔记,是他连续几个通宵的成果。
他不是懒。
他只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这件事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又帮不上忙。而且如果让你知道,你肯定要跟来。”陆昭说,“你这人,胆子太大。别人遇到追杀都是往山下跑,你倒好,往山上跑。正常人谁干得出来?”
顾云岐被他一本正经的吐槽噎了一下,随即反驳:“那是因为阿爹让我来悬壶医宗。”
“你阿爹让你找的人,不是我。”
“你怎么知道不是?”
陆昭没有回答。
月色从树梢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沉默蔓延开来,伴随着远处涧水的呜咽声,像一层薄薄的雾,把两个人包裹在里面。
过了很久,陆昭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阿爹让你来找的,是悬壶医宗。悬壶医宗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有九个弟子,有护山大阵,有剑法传承,有可以在天下人面前挺直腰杆说话的底气。你爹认识的那个人,是那时候的悬壶医宗,不是现在这个。”
顾云岐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那时候的大师兄,是你吗?”
“是。”陆昭说,“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大师兄。那时候我——”他顿了顿,“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后来发现不行。有些事情,不是你修为高就能解决的。有些人,不是你想保就能保住的。”
顾云岐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的陆昭,像是褪去了平时那层懒洋洋的壳,露出了底下真实的纹路。那些纹路里有伤痕,有不甘,还有一些他不敢去触碰的东西。
他想起赵平安说的——悬壶医宗以前有九个弟子。
但现在只剩四个。
那另外六个去哪了?陆昭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口中“想保却保不住的人”,是谁?
“师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