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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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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峡的夜风裹着焦糊味灌进来。

寨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残烟在月光下袅袅升起。被烧毁的库房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地支棱着,偶尔有烧裂的瓦片从屋顶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陆昭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面前跪着五花大绑的黑风寨寨主。这人已经没了半点寨主的威风——鼻青脸肿的脸上混着血和泥,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浑身抖得像筛糠。顾云岐站在旁边,握着锈剑负责警戒,目光时不时扫过寨主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陆昭用剑鞘挑起寨主的下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一样冷:“密信是谁给你的?”

“我……我不知道……”寨主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利索,“是……是一个黑衣人,蒙着面,看不清脸。每、每次都是他来找我,我联系不上他……”

“写了密信之后,你怎么传出去?”

“放……放在峡口第三棵松树的树洞里。每、每逢初一十五去放,第二天再去取报酬。”

陆昭眉头微皱。单线联系,固定死信箱,这手法太老练了。一个普通的散修盗匪窝,根本不会有这么专业的反追踪意识。黑风寨不过是前线的一枚弃子,背后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知道任何有用的东西。

“那个人长什么样?”

“真的看不清……但是他……他腰间挂着一块玉牌,刻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云又像是雾……”寨主拼命回忆着,额头上冷汗直冒,“对了!他用的身法很怪,走路的时候像在飘,脚底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有……有一次他转身的时候,我看到他手腕上有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玉牌、飘一样的身法、手腕上的旧伤。陆昭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三个特征,面色不变,但目光冷了几分。

“你们抢来的东西都卖给谁?”

“落星镇……东街尽头的‘百宝坊’,掌柜姓钱。他、他不问来路,给价也比别家高……”

“除了黑风寨,还有谁在帮‘影’做事?”

“我……我只知道几个。西边苍岭的白骨洞、南边青竹涧的鬼面婆婆,都跟那个黑衣人有来往。但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我们都是单线联系,互相之间不打听……”

陆昭又问了几句,确认寨主嘴里再也榨不出什么东西,站起身来,用剑鞘在他后颈上敲了一下。寨主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把人绑在寨门口的石柱上,明天一早自然会有人来收。”陆昭收起剑,从岩石上跳下来,对顾云岐道,“走了。”

两道身影沿着黑风峡的原路返回,月光把峡谷照得半明半暗,山壁上湿滑的青苔泛着幽幽的光。陆昭走在前头,步伐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握着剑鞘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顾云岐看在眼里,没有问。他知道师兄在想什么。

走了一阵,陆昭忽然开口:“刚才他说的百宝坊和那几个势力,都记下了?”

“记下了。”

“回头让赵平安去查。那胖子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打听消息的本事在宗门里数第一。”陆昭顿了顿,“至于那个黑衣人……”

“手腕上有疤。”顾云岐接上,“师兄认得?”

“不认得。但那条疤的位置——从手腕延伸到袖子里——说明伤他的人是从正面攻击,而且用的是反手剑。反手剑能从手腕一路划到手肘,剑势必定是由下往上撩的。会这种剑路的人,多半不是正道。”陆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顾云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兄,你是不是在担心那个内应?”

陆昭脚步一顿。

但只是一瞬。他又继续往前走,语调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内应的事我会查。你该操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的‘破云式’。明天开始学。”

回到悬壶医宗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百草山一片寂静,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影子,竹椅空着,矮桌上还放着赵平安下午送来的凉茶。陆昭让顾云岐去休息,自己却没有回房。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正堂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正堂的灯还亮着。

陆昭推门进去。掌门依然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边依然放着酒壶,但壶里的酒一滴都没少。老头今天没有喝醉——不但没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甚至透着一股清醒的光,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审完了?”

“审完了。密信是黑风寨传的,但幕后人单线联系,寨主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接头的是个蒙面黑衣人,腰间有影字玉牌,手腕有旧伤,用飘一样的身法。”

“能追吗?”

“很难。对方很谨慎,单线联系,定时定点,错过一次就断线。”陆昭在掌门对面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但有一条线索——寨主说落星镇的百宝坊是他们销赃的渠道,掌柜姓钱。另外还有白骨洞和鬼面婆婆两个势力,也在替‘影’做事。”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沉又重,像是从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一直积攒到现在。

“你怀疑宗门里有内应。”

这不是问句。陆昭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师父。灯火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那张平日里懒洋洋的脸映出了几分刀锋般的锐利。

“寨子里设了防御阵法,不是普通散修能布置的,阵眼的结构和悬壶医宗的护山阵法有相似之处。而且‘影’的人知道我们宗门收新弟子的速度太快了——云岐入门才多久?密信就已经送到黑风寨了。”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但水底下压着的是翻涌的暗流,“要么是有人盯着宗门入口,要么是有人从内部传出去的消息。如果是后者,这个人一定认识云岐的爹,知道那枚玉简的存在。”

掌门的脸色在白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当年的事,”陆昭看着师父的眼睛,“你一直没告诉我全部。”

这不是质问,而是陈述。师徒之间的默契让很多话不需要说出口,但今晚,有些话必须摆到明面上。掌门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灯火都暗了几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当年的事,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全部,是我也没有全部的证据。我只知道——你那些师弟师妹出事,不是巧合。有人在背后设局,一个接一个地收网。我查了这么多年,只查到一件事:那些局,都绕不开宗门内部的消息。”

陆昭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蜷进掌心。那些名字——五师弟、六师妹、七师弟、八师弟、九师弟——在他脑海中依次闪过,每一张脸都还清晰地刻在记忆里,每一个人的离去都在他心上剜了一刀。

他以为那只是命运不公,是修仙界的弱肉强食。但如果那些都是被人设计的,如果他那些师弟师妹的死不是意外而是猎杀——那么他这些年装死、逃避、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不够强”,是不是找错了方向?

“所以当年你让我装死。”

“不只是为了保护你。”掌门说,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也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悬壶医宗已经废了。一个整天醉酒的掌门,一个只会装死的大师兄,一个下山游历的二师兄,一个只会做饭的胖墩——构不成任何威胁。”

陆昭沉默了很久。灯火在师徒之间微微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高一矮,都像山一样沉。

“那些被截杀的弟子,和‘影’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掌门顿了顿,“你五师弟在出事的秘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他拼死传回来的最后一道消息,不是求救,而是四个字——‘名单有九’。”

名单有九。悬壶医宗的弟子,当年正好是九个。

“那份名单呢?”

“我没找到。但你五师弟那道消息传回来之后,不到三天,所有涉及名单的人都被处理了。”掌门说,“有人在清理线索。当年我以为是魔道寻仇,但现在看来,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悬壶医宗的人。他们在剔除,把有天赋的弟子一个一个地从这世上抹掉。”

“为什么?”

“因为悬壶医宗手里有他们怕的东西。也许是一份名单,也许是一样法器,也许是一个秘密。”掌门看着陆昭,目光如炬,“也许是一个人。”

陆昭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蜷缩,平放在膝盖上,稳如磐石。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树,槐花落了满地。

第二天一早,顾云岐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陆昭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不是躺着,是站着。

他站在老槐树下,背对着初升的朝阳,身形笔挺如剑。晨风拂过他的衣袂,把那身月白色的旧袍子吹得猎猎作响。顾云岐注意到他没有带剑鞘——那把深青色的剑直接插在他腰间的束带上,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青光。

“师兄?”

“从今天起,你学悬壶医宗第二式——‘破云式’。”陆昭的声音里没有半点困意,清朗如剑鸣,“藏剑式讲究敛锋,破云式正好相反——讲究爆发。把你体内所有的灵力在拔剑的一瞬间全部释放出来,不遗余力,不留后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拔出剑,剑尖指向荒地远处的一棵枯树。那枯树足有两人合抱粗,树干上长满了苔藓,不知枯死了多少年。

“看清楚了。”

陆昭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气势陡然变了。如果说平时的他是一潭死水,那么此刻的他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扭曲。顾云岐的破妄灵眼捕捉到了那股灵力的轨迹——不是缓缓流动,而是从丹田深处被瞬间抽出来,像一道决堤的洪水,沿着经脉狂奔而去,全部灌入剑身之中。

然后陆昭出剑了。

一道青色剑光如闪电般劈出,剑意撕裂空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那是空气被剑意硬生生撕开的声响。老槐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院子里飞沙走石,顾云岐被剑风逼退了一步,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

轰——

枯树从正中间被劈成两半,裂口处平滑如镜。但那不是让顾云岐最震惊的。让他最震惊的是,枯树后面的山壁上,出现了一道三尺深的剑痕,碎石滚落,切口处还在冒着青烟。

这一剑的威力,比藏剑式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破云式,”陆昭收剑入鞘,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一剑破万法。不讲究变化,不讲究后手,只讲究一件事——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把他劈成两半。”

顾云岐看着那道山壁上的剑痕,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到昨晚那冲天的青光,想到寨子里被剑气劈开的石墙,想到寨主那几十号人手里齐刷刷折断的兵器——原来那一剑就是破云式。师兄昨晚用的不是藏剑式,是破云式。他把动静最大的剑法留在最危险的时刻,不是用来杀敌,是给师弟发信号。

“这一式的关键不在于灵力的多少,而在于爆发的速度。你只有一剑的机会,所以这一剑必须倾尽全力。”陆昭转过身来,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来,试试。”

顾云岐拔出锈剑,深吸一口气,学着陆昭的样子运转灵力。他将丹田里的灵力一股脑地灌入剑身,锈剑发出嗡嗡的颤鸣,剑身上的锈迹又褪去几分,露出底下铁色的剑身。然后他一剑劈向荒地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剑光闪过,石头被劈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然后他的灵力就枯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水囊,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刚跑完十趟百草山。

陆昭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谁让你把全部灵力都灌进去的?”

“……师兄你说的,倾尽全力。”

“倾尽全力不是让你倾家荡产。破云式的关键在于爆发——灵力不是慢慢灌进去的,是被瞬间抽出来的。就像拉弓,你拉满了放出去,箭才有力。但如果你把弓拉断了,箭还没飞出去你自己就先废了。”陆昭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难得耐心地解释道,“你需要找到那个点——够快、够猛、但不至于把自己抽干的临界点。这个点每个人的位置都不一样,你的点在哪,只能你自己去试。”

顾云岐站稳身形,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重新握紧剑柄。

“再来。”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他不敢全力灌注,留了三分力,但威力大打折扣——石头上的白痕比刚才还浅。

陆昭没有点评,只是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太阳从山头升到半空,荒地上多了十几道剑痕,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顾云岐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每一次挥剑都需要咬紧牙关才能完成。但他没有停。他在找那个“临界点”——在抽干和保留之间,那个让他倾尽全力却不至于倒下的平衡点。

陆昭始终没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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