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百草山的晨雾还没散尽。
顾云岐的腿伤只养了三天,就再也躺不住了。陆昭本来还想再拖两天,结果顾云岐一大早拄着剑站在他门前,一条腿还绑着纱布,另一条腿站得笔直,表情倔强得像棵被风吹歪了也要往上蹿的松树苗。陆昭开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是铁了心,说什么都没用。他只问了一句:“能走多远?”顾云岐说:“追上你。”陆昭沉默三秒,转身回房拎出两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扔了一个给他。
“走。”
临出山门,赵平安追出来,往两人怀里各塞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四个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夹着厚厚的酱肉。赵平安红着眼圈,嘴硬说是昨晚做多了吃不完,顺手给他们带上的。老周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佝偻着身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憋出一句:“大师兄,小师弟,山上的事有我看着。你们……你们早点回来,我给你们留了半坛桂花酿。”
陆昭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权当是听见了。顾云岐转身朝他们笑了笑,笑容被晨雾衬得有些不真实,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那道懒洋洋的背影。
妖兽山脉在百草山北面,绵延数千余里,横跨两州六宗,广袤凶险。当年悬壶医宗开山立派,选在百草山,一是因为灵气尚可,二便是因为背靠妖兽山脉,灵材妖丹唾手可得。但那是对强盛时期的悬壶医宗而言。落败之后,宗门连后山都没人敢深入,别说真正的妖兽山脉腹地。陆昭带着顾云岐走的是西北面的一条小道。这条路不是宗门正式开辟的采药路线,而是他以前一个人走惯了的捷径,贴着山脊而行,绕开了正面的妖兽巢穴。
路极难走。山势陡峭,碎石松动,到处是交错纠缠的藤蔓和长满倒刺的灌木。陆昭走在前面,剑鞘拨开草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照顾顾云岐腿伤未愈,特意压了速度,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让他靠着树干缓一缓。顾云岐起初还嘴硬说不用,后来发现左腿真的不争气,走快了就发软,只能乖乖接受。
“师兄,我们要走几天?”
“按这个速度,三天。如果换我一个人的速度,一天半。”陆昭回头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但我不认路,得靠你。你腿伤着,所以我只能跟着你慢慢走。”
顾云岐知道师兄说的是谎话。这条路陆昭不知道走过多少遍了,闭着眼都能走。但他没有拆穿,只在心里记下来。每次师兄嘴硬心软的时候,都会顺手撒个拙劣的谎,借口都不过脑子。他越来越习惯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了。像这山里的风,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只碰见了几头低阶妖兽,都被陆昭的剑意威慑吓退了,连正脸都没敢露。入夜后,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歇脚。陆昭生了火,把赵平安的烧饼架在火上烤了烤。酱肉烧饼被火烤过之后酥香四溢,顾云岐饿得肚子咕咕叫,接过来就往嘴里塞,被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松口。陆昭看着他,往自己那个烧饼上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移开目光,装作在看星星。
“今晚我守上半夜,你守下半夜。”陆昭把剑横在膝上,背靠崖壁,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
“好。”顾云岐吃完烧饼,用袖子擦了擦嘴,“师兄,你以前一个人走这条道的时候,最远走到了哪里?”
“妖兽山脉第三重。再往里没去过。”
“第三重是什么概念?”
“筑基妖兽满地走,金丹妖兽不稀奇,元婴妖兽偶尔出没。不过那都是腹地了,我们这次最多走到第二重边缘。”陆昭拿树枝拨了拨火堆,“影的驱兽师不会在太深的地方。他们需要保证自身安全,又要能监控到悬壶医宗的动向。我猜测他们驻扎在第一重和第二重的交界处,地势高、视野好,能同时控制几个方向的妖兽群。太深了他们自己也有危险。”
“那找到他们之后呢?”
“问清楚他们为谁办事、跟谁联络、除了兽潮之外还有什么安排。然后——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陆昭说这话的时候,火光把他的眼睛映得透亮。顾云岐从中看到了熟悉的冷意,但这次那冷意背后还有别的东西,是某种被冒犯了的怒火。有人用兽潮践踏了悬壶医宗,这笔账陆昭不会轻轻揭过。
顾云岐没有再多问。他往火堆旁凑了凑,把剑抱在怀里,靠着崖壁闭目养神。山里的夜很冷,风声呜呜地从谷底传上来,远处偶尔传来妖兽的嗥叫。他睡得并不踏实。火堆的暖意只烘得身前一小片热,背后是冰凉的石壁。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往他这边移了移,挡住了风口。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就盖在了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昭依然坐在原地,保持着守夜的姿势,只是位置挪了半尺。他没说话,又闭上了眼。师兄的袍子很旧,但很暖,混着淡淡的药草味和一点点血腥气。他在那团暖意里沉沉睡去,一个梦也没做。
第二天清早,两人继续赶路。越往北走,植被越密。巨木参天,遮天蔽日,连阳光都只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山路已经不成路了,陆昭在前面开路,剑鞘斩断拦路的藤蔓和枝桠,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顾云岐的腿伤已经好转,勉强能跟上,但他的灵眼却越来越不舒服。
这里的妖气太重了。重到破妄灵眼不需要刻意运转,就会自动捕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各种灵力波动。残存的老妖气息、幼兽的微弱脉动、灵植散发的药性波动,甚至还有死在深处的妖兽魂魄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头顶铺天盖地压下来。顾云岐不得不把灵眼关闭了大半,只留一线感知近处的灵力变化。
“不习惯?”陆昭没有回头,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太乱了。这里的灵气比百草山浓,但也杂。”
“这是第一重。再往里会更乱。你在这种环境里练一练对灵眼的控制力,不是什么坏事。等到了第二重的边缘,我教你用剑意屏蔽感知。”陆昭说着忽然停住脚步,蹲了下去。顾云岐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发现一截树枝的折断处。断面很新,浆汁还没干透,断得干脆利落,不像是被风吹折的,也不像是妖兽经过的痕迹。
“有人从这条路走过。不超过两个时辰。”陆昭低声说,然后指了几个位置,顾云岐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几处不易察觉的踩踏痕迹。有一只脚印踩在湿泥上,边缘很深,带着一道明显的拖痕。是靴印,而且走路的人右腿有些跛,靴底磨损比较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