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丧事”办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白灯笼被取下来,换成了两盏普通的油灯。赵平安蹲在院门口烧最后一把黄纸,嘴里念念有词,说辞一套接一套,什么“大师兄命硬,阎王不收,又回来了”,什么“小师弟孝心感动了天”。顾云岐站在旁边,听得很想笑,又觉得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荒诞。老周在院子里忙着收拾灵堂的幡布,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倒是配合得很默契。三个人合伙演了一出戏,就为了给山下那些眼睛看。现在戏散了,该过日子了。
陆昭的身体在剑息调养下恢复得比预想更快。虽然还不能动剑,但下床走动已经无碍。他开始每天清晨在后山缓慢地走上一圈,有时是顾云岐陪着,有时他自己去。顾云岐练剑,他就坐在石头上看,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连呼吸都比从前慢。赵平安说他“活过来了”。陆昭没接话,只让赵平安去炖了锅鸡汤,说这几天馋了。赵平安激动得当场就红了眼圈,鸡汤炖得格外卖力,满院飘香。
这样的安稳日子,一直持续到那封信的到来。
信是老周带上山的。信封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没有火漆,只别着一根细细的竹枝。老周说是在落星镇的杂货铺里,有人留了这封信,写的是“悬壶医宗陆昭亲启”。他不敢私拆,一路小跑着回来了。陆昭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封皮,眉头越皱越紧。
他认出了那根竹枝。那是青竹涧的特产。而青竹涧,是鬼面婆婆的地盘。但鬼面婆婆已经死了。
陆昭拆开信。信纸只有半张,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色深浓,字迹清俊,带着几分旧式仙门的端肃:
“九天仙门,问道大会,恭候大驾。若不来,有人要你后悔。”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根青竹涧的竹枝别在信封上,像一截断了头的蛇信。顾云岐把信读了两遍,心头冒火。他知道,对方算准了。算准陆昭看到“有人要你后悔”这五个字,就一定会去。若是不去,谁要后悔?又能让陆昭后悔什么?对方没写。但这恰恰是最高明的要挟。
陆昭把信折好,点了一把火烧了。青白色的烟从他指间散出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竹炭味。他站在老槐树下,很久没有说话。顾云岐就站在他侧后方,也不说话。他知道师兄在想事,而且想得极深。赵平安和老周都不敢吭声,只远远看着。
“云岐,”陆昭忽然开口,嗓子像被烟熏过,哑而沉,“你怕不怕?”
顾云岐摇头:“没什么好怕的。他们不就是想让你去吗。去就是了。”
陆昭转过身来,眼睛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问道大会是九天仙门的地盘。元婴多如狗,化神坐正中。若在那里动手,别说护你,我连逃都逃不掉。你确定要去?”
“我不怕。”顾云岐重复了一遍,向前一步,离他更近,声音压得低,“我不是要你去拼命。是我要跟你一起去,把这件事彻底了结。他们派蛊师、派驱兽师、派探子,现在又写信来激你。躲不过的。与其等他们再上门,不如把战场选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他们若要在问道大会上动你,就得承担被全修仙界看到的后果。”
陆昭听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冰面,带着点哑,却没有半丝冷意:“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弯弯绕绕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装死和将计就计,师兄不是玩得最熟吗。”顾云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狐狸。
陆昭叹了口气,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油嘴滑舌。”
他转过身,朝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掌门正坐在门槛上擦剑。老头擦得很慢,像在擦一辈子再也不会出鞘的剑。陆昭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过去。顾云岐没有跟。有些话,只能师徒两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