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在荒地上跪了很久。

赵平安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僵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空得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顾云岐跟在旁边，浑身是血，腿发软，却一直看着陆昭的脸，生怕他出什么事。但陆昭什么也没说。他被赵平安和老周一左一右地搀回屋里，坐在床上，像一尊被搬来搬去的木偶。赵平安给他处理伤口，他配合，但眼睛始终看着前方某个看不见的点。顾云岐坐在对面，纱布缠了一半就停了手。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陆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应。顾云岐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没有推门进去，只是把一碗热粥放在门口，自己退回了隔壁。他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九个人站在老槐树下，十八岁的陆昭站在最前面，笑容明亮。身后是八个人。八个人里，有一个就是沈夜。那个不爱说话但天赋极高的二师弟。那个选了最难剑谱的二师弟。那个留下“宗门待不下去了”六个字就独自下山的二师弟。

顾云岐闭上眼，想起阿爹遗物里那张旧画像。画像上的人很年轻，眉目清淡，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袍子。阿爹从来没有提过那张画像的来历。小时候他问过一次，阿爹只是沉默，然后把画像收进了柜子最深处。他再也没有问过。现在想来，阿爹大概早就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他才拼死把玉简送到悬壶医宗来。因为他知道，那个人的根在这里。那个人曾经是悬壶医宗的弟子。那个人曾经是陆昭的师弟。

第二天清晨，陆昭推开了房门。他换了干净的衣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懒洋洋。但顾云岐看见他的眼底有很深的青色，显然一夜没睡。陆昭走到院子里，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矮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顾云岐，说：“粥凉了。”

顾云岐走过去，把粥碗从他手里拿走，转身去灶房重新盛了一碗热的。陆昭接过热粥，慢慢地喝着。赵平安和老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院子里只有喝粥的声音，和偶尔吹过的风声。粥喝完了，陆昭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去藏经阁。把白芷那封信和剑谱都带上。我要再看看。”

顾云岐点头。两人进了藏经阁，把门关上。陆昭坐在桌前，把白芷的信和那本剑谱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那半张被撕掉的信纸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那半张纸上写着“影主之秘，在归元式。欲破此秘，需——”后面是空白。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将灵力探入纸面。灵力在纸面上游走了一圈，然后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停住了。陆昭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拿起锈剑，将剑身上那根金色光丝对准纸面。光丝上的光芒照在纸面上，那片空白处慢慢浮现出了几个字。是白芷用灵力写的，肉眼看不见，只有用归元式的剑意才能显现。

“影主即沈夜。沈夜入影，始于师尊之死。师尊为护宗门，死于影手。沈夜不知师尊真意，以为宗门负他，投影复仇。欲破此秘，非剑可解。唯陆昭能劝其回头。白芷绝笔。”

陆昭看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顾云岐站在旁边，也看到了那行字。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事都连起来了。师尊死了，死在影的手里。沈夜不知道师尊是为了保护宗门而死，以为师尊抛弃了他们。他恨宗门，恨所有没有去救师尊的人。所以他投靠了影，从最底层爬起，一步一步爬到了影主的位置。他要用影的力量摧毁那些他恨的人，摧毁那个他以为背叛了他的宗门。而白芷发现了这一切，拼死要把真相传出来。他把线索藏在剑里、藏在信里、藏在弟子名录的背面。他在等一个人来解开这些秘密。等的人是陆昭。

“所以影主不是别人。”顾云岐低声说，“是悬壶医宗的二师兄。是那个所有人都以为下山游历、再也不会回来的沈夜。”

陆昭睁开眼。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泪。他只是看着桌上那半张信纸，看着白芷那行歪歪斜斜的字。白芷写字一向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他当年还总是笑他。现在这行歪歪扭扭的字，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他心口上。他忽然想起来了很多事。沈夜刚入门的时候不爱说话，他就带着沈夜去后山认草药。沈夜选了最难的那本剑谱，他夸了一句“好样的”，沈夜耳朵红了一整天。沈夜下山那天，他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游历。他以为沈夜会回来。他一直以为沈夜会回来。

“师兄。”顾云岐在他对面坐下来，声音很轻，“白芷说，非剑可解。唯你能劝其回头。你信吗？”

陆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但白芷不会骗我。他用自己的命去查了这件事，然后把最后一句话留给了我。他在赌我能把沈夜拉回来。”

“那我们就去找他。”顾云岐说，“影主在哪？玉简里的画面最后映出了一座很高的山。那座山我认识，是妖兽山脉最深处的主峰。沈夜在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