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死的那天，我在场。”他忽然说。

陆昭的身体僵了一下。

“师尊是被影的人围杀的。他为了护住一枚玉简，独自断后。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快不行了。他把一样东西塞给我，让我快走。他说，悬壶医宗不能断在他手里。他说，让我回宗门，把东西交给大师兄。”沈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刻在石头上的碑文，“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他在看悬壶医宗的方向。他看的方向里，有大师兄，有三师弟，有四师妹，有五师弟，有所有人。唯独没有我。我是那个被他赶走的人。他让我送东西，却把目光留给了别人。我当时想，既然你心里装的是整个宗门，那就让整个宗门替你收尸吧。”

他顿了顿，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一瞬。“我把师尊的遗体留在了那里。带走了他给我的东西。我投了影。影主那时候还不是我。我是从小人物爬起来的。杀了上一个影主，自己坐上了那把椅子。等我坐上去之后，我才发现一件事。师尊当初让我送的那枚玉简，里面存的是影的暗子名单。他拼死护住的东西，是为了保悬壶医宗。而我亲手把那枚玉简交给了影的人。”

陆昭闭上眼睛。顾云岐看见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过了很久，陆昭睁开眼，声音沉得像从地底发出来的：“所以你灭了影原来的暗子名单上的人，用自己的方式重建了影。”

“对。”沈夜转过身来，看着陆昭，“我不能让师尊白死。他护住的东西，我替他护。但他想护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原谅。因为那些人没有去救他。因为他死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有在场。”

“我去了。”陆昭说。

沈夜愣住了。

“师尊出事那天，我去了。”陆昭一字一顿地说，“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师尊还剩最后一口气。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说，‘别怪沈夜。他不知道。’”陆昭看着沈夜的眼睛，声音很稳，但眼眶已经红了，“他让我别怪你。你听见了吗？他让我别怪你。因为他知道你会恨。他知道你会走错路。他知道你心里装不下别人，只装得下他一个人。所以他让我别怪你。”

沈夜站在剑旁，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顾云岐的灵眼看见了他体内那道旧伤——心口到丹田的那道裂痕——在剧烈地颤抖。像有什么东西被压了二十年，忽然被人从外面敲了一下。

“你恨了我二十年。”陆昭说，“恨错了人。”

风从山巅掠过，把那把灰白长剑吹得发出低沉的啸声。沈夜站在剑旁，低着头，头发被风吹乱，遮住了半张脸。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他看着陆昭，嘴唇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快要散去的雾。

“师兄。”他说，“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