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捧着那袋盐,站在山坳的阳光下,手指埋在盐粒里舍不得抽出来,他抬头看着陆铮,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微微弯着一点弧度。肩上的薄袄破口的地方被风掀了一下,他抬手按住,沈知意注意到他右手掌心里多了一道红印子,像是拎东西勒的,不严重,但看得出分量不轻。
沈知意问他:"你走了多久?"。
陆铮说:"来回一个时辰,顺路把剩下的三个套子重新放了。"
沈知意捧着盐袋子没说话,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棚子旁边,把盐袋子小心放进坛子里盖好,手指在坛盖上摩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陆铮,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陆峥道:"没。"
沈知意转身就蹲到灶台前面去了,生火、烧水、切兔肉、把昨天剩下的一点冻菇放进去,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陆铮坐在棚子门口的干草堆上,靠着柱子,看着他蹲在火堆边上忙活。火光映着沈知意的侧脸,那人袖子挽着,腕子露出来,手指头在洗菜的时候微微冻红了但依然利索,他切肉的架势越来越熟练,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有节奏,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似乎也不错,陆峥想着思绪有些飘远…。
陆铮靠在柱子上叫他:“沈知意”,
沈知意没回头继续干手里的活:"嗯,怎么了?"
听到他回应,陆峥继续问:"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过的。"
沈知意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切肉,说:"就那么过的,有东西就吃,没东西就饿着,天黑了睡觉,天亮了找吃的。"
陆峥继续问:"没跟人搭过伙?"
沈知意沉默了一瞬,他把切好的肉片放进锅里,拿勺子搅了搅,背对着陆铮回了一句:"搭过,后来没了。"
陆铮没追问,在听到人没了,不知为何心里松了口气,他看着沈知意的背影,那人蹲在灶台前面,锅里的热气升起来把他的脸蒸得潮红了一层,过了好一会儿沈知意端着两碗汤走过来,一碗递到陆铮手里,一碗自己端着,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棚子门口的干草堆上,膝盖碰着膝盖,太阳已经升到正中了,山坳里的风不大,暖融融的照在身上,汤碗的热气在光线下袅袅地飘。
沈知意喝了一口汤,咸的,盐放得刚刚好,兔肉的鲜被盐催出来了,整碗汤跟昨天比完全是两个味道,他捧着碗又喝了一口,眼角忽然发酸,低下头去假装吹汤。
陆铮在他旁边慢慢喝着汤,没看他,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砍几棵树,棚子南面加堵墙。"
沈知意答他:"嗯,好"
陆峥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看着点套子,有东西了叫我。"
沈知意点头应:"好"。
陆峥看他情绪缓和了些,继续说:"再把溪水那边的石头垒一垒,搭个灶台"。
沈知意声音大了点说:"好"。
陆铮不说了,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着喝汤,阳光照在他们脚前的泥地上,影子挨着影子,沈知意喝完汤把碗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碗沿上,侧过头看了陆铮一眼,心想陆峥刚刚是在安慰我吧…,陆铮正低着头喝最后一口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喝完他把碗放下,转头对上了沈知意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没说话,沈知意先别开眼,脚本有些乱的站起来去洗碗,蹲在溪水边洗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干草堆上传来一声极轻的、放松了的叹气声,他的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继续洗碗。
下午两个人又去砍了一趟树枝,把棚子南面那堵半截墙补到了齐腰高。干完活天快黑了,沈知意把剩下的兔肉切了一小条放在锅里煮了汤,汤里放了一小撮盐,又撒了一把冻菇碎。两个人蹲在棚子门口一人端一碗,就着渐暗的天光呼噜呼噜地喝完。沈知意把碗放下的时候忽然听见山坳外面传来一声喊,远远的,隔着一片林子:
"小哥儿,山上的小哥儿——"
沈知意站起来,跟陆铮对视了一眼,陆铮已经摸起了那根烧火棍,两人走到山坳入口处的树丛后面往外看,暮色里,山路那边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头,背着弓,是昨天跟张猎户一块儿来的那个矮个子。
矮个子也看见他们了,站在那儿没往前走,晃了晃手里拎着的东西道:"张大哥让我给你们捎的!他说你们刚搬来,缺东西,这是家里腌的咸菜,别嫌弃!"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路口的大石头上了,然后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怕他们追上来推辞一样,沈知意看着那个布包放在石头上,矮个子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弯道里了。
他走过去拿起了那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大块咸菜疙瘩,黑褐色的,裹着粗盐粒,掂量着有一斤多,咸菜底下还压着一小块油纸,油纸里包着一小坨猪油,白花花的,冻硬了,散发出淡淡的油香味。
沈知意捧着那个布包站在山路旁边,好半天没动,陆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东西。
沈知意嗓子有点紧,道:"是张屠户,他昨天才看见咱俩,今天就送了东西来。"
陆铮伸手,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道:"人情,以后慢慢还。"
沈知意用力点头,他把布包抱在怀里往回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进棚子的时候他把布包轻轻放在褥子旁边,蹲在那儿又看了好一会儿,陆铮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越来越暗的暮色里并肩坐着,棚子外面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又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沈知意侧过头,看见陆铮的侧脸在星光下棱角分明,颧骨上那道疤浅浅的一道白,眼睛半阖着,呼吸平缓,他收回目光,把怀里的布包往里面挪了挪,躺下去盖好被子。
黑暗中他听见陆铮也躺下来了,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过了大概十几息,陆铮的声音从旁边的暗处传过来,很低:"沈知意",
沈知意应了声:"嗯"
陆峥声音轻轻的从旁边传来,他说:"你这辈子,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沈知意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松枝顶缝隙里漏进来的星星,鼻子忽然酸得厉害,他使劲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他道:"……你也是"。
那一晚风很大,吹得山坳外面的树哗啦啦响,但棚子里头暖和,褥子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和松枝,裹着棉袄的两个人在一小块空间里并排躺着,沈知意翻了个身面朝着陆铮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什么,但他能听见那人的呼吸声,均匀的,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岸边。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山坳外面的风声里,冬夜很长,但棚子里的两个人,彼此挨着,互相取暖,睡得比前几天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