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猎户摆手打断他的话,说:"够什么够,行了,我走了,你们别往山下走,那人要是在村口见过你——",他指了指陆铮,继续说:"他不会认错的。"
他说完推开破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咔吱咔吱地远了,渐渐听不见了。沈知意蹲在庙里看着地上那堆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油纸包打开,捏了捏那块硬面饼,干的,硬邦邦的,但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闻着有一股麦面焙过的焦香。
他扭头看了一眼陆铮。陆铮也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堆东西,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陆铮看着沈知意有些心疼的说:“你吃。”
沈知意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递到陆铮手边说:“一起吃”,陆铮接过去,两个人蹲在破庙里一人一半吃着那块硬面饼,面饼干硬得掉渣,但嚼着嚼着麦香就在嘴里化开了。沈知意吃了一半就把剩下的一半收起来了,又把干菜和腊肠理好放进背篓里。
太阳慢慢偏西了,庙里的光从亮白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暗橙。沈知意把火堆又添了一些庙后面捡的枯枝,火重新旺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高一矮的。他蹲在火堆前面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陆铮开口说:"沈知意。"
沈知意偏头看他回:"嗯。"
陆峥说:"张猎户的面饼,我们以后还他。"
沈知意抬起头,看见陆铮蹲在火堆对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种表情沈知意看懂了,陆铮这辈子大概没怎么受过别人这样的好意,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但他记住了。
沈知意点头认真说:"好,以后还,加倍还。"
两个人又在火堆边坐了一阵。外面的天从橘红变成了灰蓝,又变成了深蓝,沈知意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看,远处山坳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烟了,黑沉沉的,只有树影在夜风里晃动着。赵四大概已经在他们的棚子里歇下了。他站在那儿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都酸了才退回来。
回到火堆旁边蹲下,陆铮正在往火上添柴。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了他手掌心的一道红痕,是白天洗地衣的时候被冷水激的。沈知意看着那道红痕,伸手把自己的手也摊开了,掌心对着火光,上面也有好几道差不多的印子,冻出来的,红里泛着青。
两只手隔着火堆摊着,手掌心里的红痕在火光下清清楚楚的。沈知意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揣进袖筒里。
沈知意:"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见陆峥在听,便继续说:"等这阵过去了,咱俩在棚子门口种一排葱。"
陆铮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懂他为什么忽然说种葱,但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意也没再解释,他蹲在火堆前面,想着山坳里那片空地上的雪化了之后,棚子门口那片向阳的土,种一排葱的话春天就能发芽了。想着想着他嘴角弯着,火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陆铮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个没头没脑的笑,看了几息,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树枝放下了,往后靠了靠,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火苗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夜风从庙墙的裂缝里灌进来,但火堆的热量把这一小片空间护住了。沈知意也往后靠了靠,靠着另一面的墙壁,两个人隔着火堆各自靠着墙,闭着眼。
庙外面的风大了,吹得树枝哗啦哗啦响,远处隐约有野猫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的。但破庙里头,火还在烧着。沈知意闭着眼听着火苗噼啪的声响,心里慢慢安稳下来。
明天再去看看山坳的方向,赵四如果不在,就摸回去看一眼,如果还在,就再等一天,面饼还剩半块,腊肠还没动,干菜煮一煮够两个人吃两顿,他闭着眼在心里把这些东西来回盘算了两遍,盘算到最后眼皮越来越重了。
他在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陆铮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像是叹气,又像是说了一句话。他困得厉害没听清,嘟囔着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陆铮的声音从火堆那边传过来,低低的道:"种葱挺好的,到时候给你做葱花饼。"
沈知意闭着眼听了,嘴角弯了一下。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缩了缩身子道:"……你还会做葱花饼?"
陆峥:"学就会了。"
沈知意含含糊糊的说:"那行,你先学,然后做,我等着吃。"
火堆那边安静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轻得几乎被火苗声盖住了,声音的主人说:"……嗯,等着我给你做。"
沈知意睡着了。
破庙里的火又烧了一阵,慢慢弱了,变成暗红色的余烬。两个人各自靠在墙根底下,呼吸一深一浅地交叠着。外面的风刮了一整夜,破门板被吹得哐当响了两回,但谁都没醒。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彻底灭了。灰烬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余温,在晨光里慢慢散着。窗框外面,天色从墨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淡青。远处的山坳方向,从棚子的方向没有再升起烟来。干干净净的,像那里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安静。
沈知意是被冻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破瓦缝里漏进来,把整间庙照得朦胧一片。他搓了搓脸坐起来,看了一眼对面的墙角,陆铮不在那里。
他猛地清醒了,转头四处看。庙门口那块抵门的石头被挪开了一些,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更亮的光。沈知意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推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但随即看见陆铮站在庙外面的空地上,背对着他,面朝着山坳的方向。
沈知意走出去站在他旁边。陆铮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山坳的方向。
陆铮说:"烟没了,那人走了。"
沈知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的山坳方向,林子上方的天空干干净净的,没有烟,没有火光,连一丝灰褐色的影子都没有。他站在破庙外面看了很久,晨光从东面的树梢上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和碎发染了一层淡金色。
沈知意问:"……回去了?"
陆铮收回手道:"不知道,但灶台没再冒烟,昨晚到现在。"
沈知意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回庙里开始收拾背篓,他把那半块面饼、腊肠、干菜一样一样地放好,又把陶罐和火石收进背篓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知意说,"回去看看,如果人走了就回去,如果没走——"
陆铮接过他递来的背篓背上道:“那就再等。”
沈知意把那扇破门推回去掩好,又在门口放了一块石头作记号,然后他走到陆铮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破庙外面的晨光里,看着山坳的方向。
沈知意吸了一口气道:"走吧!"
沈知意迈步走在前面,陆铮跟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踩在新雪上,往山坳的方向延伸过去,晨光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天晴了,风也小了,远处山坳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在等着它的主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