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笑着坐下说：“冬天蜜少，这都是秋末存下来的，等开春山花全开，就有的忙了。”

几人随口聊着养蜂、种地的琐事。

林哥话不多，性格稳重，问一句答一句，不多打探外人私事，也不刻意疏离，分寸刚刚好。

聊了一阵子家常，沈知意慢慢切入正题，道：“林哥，你们在这片山住很久了吧？”

林哥答道：“三年了，当初搬来是为了给我爹养病，山里安静，现在住久了也习惯了。”

沈知意问得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道：“那你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生人在附近晃悠？我们刚搬过来，不太熟地界，怕误闯不该去的地方。”

林哥端碗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看沈知意，又看向一旁沉默的陆铮，语气压低了一点道：“你们……是不是遇上怪事了？”

沈知意和陆铮对视一眼，他没再隐瞒，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平铺在石桌上。

日光下，粗黑的叶形记号看得一清二楚。

林哥低头认真看了许久，拿起来翻过背面，又对着光看了一遍，才轻轻放下，道：“张大哥前两天跟我提过一句，说山坳这边最近不太平，只是没细说原因。”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标记，我见过一次。”

沈知意立刻抬眼问道：“林哥，你见过？”

林哥似乎在慢慢回忆，片刻后开口道：“去年秋天，我去镇上送蜜，在一家小饭铺里碰到一个人，他当时就在桌上画这个叶子记号，画完压着钱就走了，我无意间扫到，记下来了。”

他看向陆铮，语气认真，道：“那人当时在找人，说是找一个高个子、肩膀带旧伤的年轻男人。”

桌下，沈知意的手瞬间攥紧，他余光看向陆铮，对方依旧坐姿笔直、神色平静，可后颈的线条明显绷紧了。

是赵四，不用多说，沈知意心里已经对上号了。

原来赵四去年秋天就来过这片山了，那时候陆铮还没来，他就已经提前在这边找人、留标记。

他找陆铮，找了整整一个秋冬。

陆铮开口道：“林哥可还记得，那人长相是什么样？”

林哥思索片刻道：“偏瘦、脸窄，三十出头，说话带着一点京里的口音。”

完全对上。

沈知意追问道：“林哥，后来他还来过吗？”

林哥摇摇头道：“秋天那次之后没再见，但半个月前，有个留短胡子的人，拿着一模一样的标记问我，有没有见过画这个符号的人。我没理他，也没说见过。”

沈知意心里沉沉的，又有点暖，陌生邻里，愿意闭口不提、帮他们瞒下事，已经很难得。

沈知意感激的说：“林哥，谢谢你，这份情我们记着。”

林哥不在意的道：“都是山里住着的人，互相照顾着点儿，应该的。”

林哥笑了笑，转身进屋拿了个巴掌大的小陶罐出来，蜡口封得严实，递到沈知意手里，道：“山里春干，这个你们拿去，平时泡水喝。”

陶罐带着余温，沉甸甸的，沈知意刚想说不用，对方已经直接塞进他怀里，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临走前，林哥站在篱笆门口，指了指院子旁的空地，道：“那块地向阳、土质软，你们要是想开荒种菜，直接过来翻就行，不用客气，我跟老张打过招呼了，你们缺啥少啥，随时过来喊一声。”

沈知意抱着蜜罐，回头看了他，林哥站在门口，头顶蜜蜂轻轻盘旋，阳光落在他身上，看着安稳又温和。

两人和林哥道别后，顺着原路下山，沈知意走在前面，怀里紧紧抱着蜜罐，胸口还贴着一袋菜籽，两样东西压着他，走路微微前倾，有点笨拙。

陆铮跟在后面，安静看着他的背影，走到岔道口那棵老松树下，沈知意停下歇脚，把蜜罐放在地上。

刚弯腰喘气，就看见松树根的落叶堆里，露出一点深色硬边。

他蹲下去拨开层层枯叶，捡出一片巴掌大的蜂巢碎片。蜂巢干透了，边缘焦黑，明显被火烧过大半。背面中间还有一个细小凹痕，像是被尖物扎透过。

沈知意递给陆铮道：“你看这个。”

陆铮接过来仔细翻看道：“蜂巢？”

沈知意点头，道：“嗯，感觉有些不对劲，林哥的蜂箱在西坡上面，这里是岔道口，离得远。是谁特意把蜂巢带下来，还烧了？”

两人对着碎片研究半天，也没琢磨出缘由。沈知意干脆收进背篓，打算回去慢慢想，等两人走回山坳，太阳已经偏西。

他把蜜罐小心摆在棚子最稳的角落，又把烧焦的蜂巢碎片放在灶台边晾着，天色慢慢暗下来，西边云层厚厚压着，没有晚霞，看样子过两天要变天。

沈知意添了一把柴，火苗稳稳燃着，烘得周遭暖暖的，他看着跳动的火光，开口道：“陆铮。”

陆峥：“嗯。”

沈知意轻声道：“赵四去年秋天就来过这片山了。他早就带着无根堂的人，在这边留记号找人。”

陆铮沉默片刻，嗓音略沉，道：“他一直在找我，从秋天，找到现在。”

沈知意用树枝轻轻拨着火苗，心里默默算账。

赵四已经离开十一天了，从京城快马回来，三四天足够，再加上找人布置，时间根本充裕。

他比自己预估的，来得更早、埋伏得更久，根本不是最近才盯上他们，这是早就盯上了。

锅里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沈知意丢进荠菜和腊肠，盖上锅盖，安静听着锅里轻微的沸腾声。

心里很乱，却又莫名安定，不管对方藏多久、蹲多久。

他们现在，得先把日子过稳了，沈知意抬头，看向陆铮，语气很坚定，道：“管他什么时候来，我们先把日子过起来。”

陆铮抬眼看他，轻轻点头，晚饭的荠菜汤很鲜，腊肠的油花浮在汤面，一口下去浑身暖融融的。

暮色沉沉的山里，忽然从山下村子方向，飘来一阵模糊的喊声。

听不清内容，沈知意侧耳听了会儿，没再多管，风从南面山口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暖意，不再冻人。

他能明显感觉到山里的变化，土里藏着生气，地气一点点往上拱，雪化尽、泥土松软、草木发芽。

春天真的彻底来了，布袋里的菜籽安安静静躺着，等着入土。

他看着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悄悄打定主意。

明天，就开荒翻地，不管暗处有多少风波，至少他们，要先在这里扎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