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对着那颗带凹槽的石子，盯着看了好久。

灶膛里的柴火燃尽，他又添了一把新柴，火光明明暗暗地晃在脸上。陆铮洗完碗筷从溪边回来，就看见他还蹲在原地，翻来覆去摩挲着那颗石子，看得格外认真。

陆铮没有出声打扰，默默在他身旁蹲下，添了根柴火，安静等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可看出什么端倪了？”

沈知意把石子举到火光前，指尖慢慢蹭过那道深深的凹槽。

他语气笃定的道：“这不是短时间磨出来的，是常年挂在身上，被麻绳一点点勒出来的痕迹。你看这里，还卡着一点褐色纤维，就是老旧的麻绳，这石子，之前一直被人贴身带着，后来才拿来给我们当路标。”

陆铮接过石子细看，确实和他说的一样。

沈知意小心翼翼把石子揣回怀里，至此怀里的七样信物，整整齐齐挨在一起，他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到篱笆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望向岔道口。

夜色沉沉，老松树的影子黑漆漆压在路口，树下空空荡荡，连晚风都停了，安静得有些出奇。

沈知意道：“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他关好篱笆门，转身回棚子躺下，陆铮跟着躺下，闭着眼像是在思索什么。棚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沈知意翻了个身，面朝陆铮的方向，问他道：“你以前，也有人这样默默给你引路、留东西吗？”

黑暗里，陆铮沉默了好几息，才传来轻轻的应答，道：“没有引路的，但有人给我留过东西。”

沈知意好奇的问：“什么？”

陆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远的沉郁，道：“一碗饭，那时候我走了三天，又累又饿，连爬的力气都没有，趴在路边，一抬头，看见路边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饭，我当时都以为是幻觉，吃完之后，我在碗底看见一个字。”

沈知意的心轻轻提了一下，问他道：“什么字？”

陆峥：“活，后来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个字。”

沈知意静静听着，心里发酸，他在黑暗里摸索着，轻轻贴了一下陆铮的手背，又悄悄收了回来。

两人没再说话，原本错落的呼吸，慢慢变得越来越贴近，在安静的夜里温柔交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带着一身晨露的湿气，沈知意就醒了。

他快步走到岔道口的老松树下，树根落叶干干净净，还是昨天的样子，没有新增任何信物。他顺着昨晚石子滚落的方向，走到树影深处。

地上躺着几根新鲜折断的草茎，断口湿润发青，一看就是昨晚刚被踩断的。

那个人，昨晚真的来过，沈知意蹲在断草旁，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这人根本没有走远，一直藏在附近，默默看着他和陆铮，看着这片山坳的一切。

他站起身，换了好几个角度打量这片树影高地，站在这里，能完完整整看清整个山坳。篱笆院门、灶台、棚顶的松枝、溪边的水渠，还有他们辛辛苦苦开垦的两片田地，全都尽收眼底。

半个月了。

原来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默默看了整整半个月，沈知意心里五味杂陈，转身走回院子。

此时陆铮正在灶台前揉面，粗瓷盆里的面团被反复按压拍打，发出扎实沉闷的声响。

沈知意蹲在一旁看着，轻声开口道：“松树旁那处高地，能看清我们整个院子。”

陆铮揉面的手没停，道：“那他确实看了很久。”

沈知意：“那差不多整整有半个月了。”

陆铮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发，拍掉手上的干粉，道：“那就等着，他费了这么多心思留线索、引你注意，早晚都会主动露面。”

吃完早饭，两人照常去菜地间苗，这阵子雨水阳光都足，白菜苗长得密密麻麻，挤成了一团，不间苗根本长不开。沈知意蹲在垄间，仔细挑拣，拔掉瘦弱细小的，留下长势壮实的嫩苗。

拔下来的小苗鲜嫩翠绿，他舍不得扔掉，一根根归拢整齐摆在田埂上，陆铮在另一边打理萝卜苗，随手拎起一棵拔下来的小苗：“这个能吃？”

沈知意没抬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道：“能，嫩得很，晚上正好煮汤，鲜得很。”

话音刚落，他的动作忽然一顿，目光死死落在一株白菜苗旁的泥土上。

土面上印着一个浅浅的掌印，轮廓不算清晰，但五指的形状清清楚楚，手掌比他的小一圈，指节却偏长，不像是小孩的，倒像是身形清瘦的青年人、或是哥儿的手。

他倒吸一口气，喊道：“陆铮，你快来看。”

陆铮快步过来，俯身比对了一下自己的手掌，确实小了不少。

两人蹲在菜地边，心里都有了数，沈知意道：“他昨晚来过菜地，我们间苗、打理菜地的样子，他都看见了。”

陆峥沉吟片刻道：“看见了便看见了，他并无恶意，随他看去吧。”

两人继续忙活，把整片菜地的苗都打理妥当。沈知意把所有嫩菜苗清洗干净，摆在灶台边的石板上沥干水分。

春日的阳光越来越暖，晒在后背温热舒服。沈知意蹲在灶台边歇气，微微仰头，任由阳光落在脸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