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哥把陶罐递过来:“蜂胶,兑水喷洒,去年我自家种的一小片麦子也得过这病,喷两遍蜂胶水就压下去了,你这块田不大,这一罐兑两桶水,足够喷完整片一次。”
沈知意接过陶罐,掀开盖子闻了闻,蜂胶气味浓烈呛人,带着辛辣的树脂气息。收好罐子,蹲在田头和林哥商议喷洒方案:今日先喷施外侧病重的几垄,明天一早再巡查田中,若是发现新病斑,继续补喷。林哥蹲在田埂上仔细跟他讲解配比、喷洒时辰与注意事项。
林哥叮嘱道:“等清晨露水干透再喷,日头最烈的时候不要动手,容易灼伤麦叶。”林哥起身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他说:“明天一早我过来,帮你看看喷洒匀不匀。”
沈知意道谢送走林哥,蹲在灶台前做晚饭,心里依旧放不下麦田的事。母亲当年说起这件事时他年纪太小,很多细节记不清。听见林哥说蜂胶兑水,记忆忽然清晰——母亲当年用的,也是这个法子。自家养蜂,取蜂胶兑水,用竹筒往麦叶上喷洒,添柴的手忽然顿住。
母亲会养蜂,懂得救治麦锈病,亲手绘制蜂箱图纸,独自种了十几年田地。这些过往从前他大多不知,或是年幼没能记住。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浮现,每一件都和这片山坳、这片田地紧紧相连,如同一张网,缓缓从泥土底下翻涌上来。
晚饭煮了豆子汤,配面饼,沈知意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喝汤,陶罐就搁在灶台边缘,烛火落在釉面上,泛出淡淡的暗光。喝两口汤,抬眼望向棚外,天色彻底黑透,夜风拂过麦田,麦穗轻轻摇晃,月光之下锈斑看不真切,可沈知意清楚它们就在那里,明日要早起,露水一干就要下地喷药。
沈知意没了往日的劲头儿,说:“陆铮,明天喷药,你帮我提水,我来喷洒。”
陆峥应道:“嗯。”
沈知意说:“我娘以前也治过这个病,用的也是蜂胶。”
陆铮端着碗,偏头看向他,等他后话。
沈知意继续说:“她说蜂胶是好物,蜜蜂拿它封堵箱口,人拿它救麦子。”沈知意放下碗,拿树枝拨了拨灶里柴火,又说:“她养蜂好几年,嫁人之后便不再养,可法子一直记着,今天林哥说的办法,和我娘当年一模一样。”
喝完碗里的汤,洗净碗筷收好,蹲在溪边洗碗,低头看向水面,夜色浓重,只看见一团模糊倒影随水波晃动,洗完起身,走到蜂箱跟前驻足。三箱蜂已经安静下来,箱口守卫蜂趴在边缘,触角轻轻颤动,他蹲在新蜂箱旁静静听,箱内细细的嗡鸣连绵不断,新蜂群已经安稳扎根,慢慢壮大。
明天喷药,他转身回棚躺下,陆铮躺在身侧,二人并排静卧。棚外起风,吹得麦田里染锈的麦穗沙沙作响,沈知意在心里确认陶罐的位置,就在灶台边;又把喷洒顺序、时间段,优先救治的垄数一一梳理妥当。想完,翻身朝向陆铮,声音里有些不安,他说:“陆铮,我们的麦子能治好的吧。”
黑暗里陆铮安静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知意的手背。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轻,拍一下便收回,放回自己的被子上,他低声道:“能。”
沈知意把这一个字妥帖收在心底,慢慢闭上眼。棚外蜂箱的嗡鸣绵绵不绝,麦田随风起伏,锈斑静静伏在穗尖,等待清晨蜂胶水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