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吻玫带着他一个个地点查过去,兰因一直在周围打转,似乎在抵挡看不见的攻击。
薄雾弥漫在林间,寒风凄清。
沐回纯低冷的嗓音幽幽响起:“薛吻玫,你会永远爱我吗?”
薛吻玫微挑了下眉,谨慎回问:“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沐回纯勾起一抹冷笑:“你果然不爱我,若是爱我,便不会这般问了。”
薛吻玫嘴角一抽,低首看过去,少年泛着薄青色的眼幽幽睨着他。
他莫名觉得好笑,带着警告的口吻说:“你最好别被我发现你是沐回纯。”
“……”少年默默转了下脑袋,把脸埋起来。
这小子。薛吻玫气笑不得。
转了一圈,又回到那个山洞前,看来不在这个空间。薛吻玫重新划开界网,身侧的沐回纯又开始发出呜咽声。
“薛吻玫……真的有下辈子的我们?”
薛吻玫微蹙下了眉,这下好像是真的鬼祖夫人?
他试探地唤了声:“冰玫?”
被划开的界网倏地一震!当中的符文乱飞,周围场景瞬息万变。
恍然间,脑海里闪过无数碎裂不堪的画面,模糊的声音仿佛从海底涌上来,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萦绕心间,却怎么也抓不住。
风声如啸,尘烟渺渺,无限苍茫。
心中像是被石头压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带着说不清的情愫。
薛吻玫垂眼望着怀中梨花带雨的少年,不由升起歉疚之意,一个念头闪过——
所以,他们这一辈子注定失败,注定消亡,注定功亏一篑……
沐回纯深深埋在薛吻玫怀里,以掩盖他的哭声,少年哽得说不出话,痛得难以呼吸,恨意无处安葬。
他开始厌恨,厌恨下辈子的所有人,厌恨他,甚至厌恨下辈子的薛吻玫。
凭什么让他的薛吻玫承受这些痛苦?
似乎猜透少年心中所想,男人眼神温柔而怜惜,安抚似的轻拍着少年的背。
只是温柔之下埋着一片死灰般的沉寂,仿佛燃尽的烛火,苍凉而轻盈,荡在空中,近在咫尺也抓不住。
……那个“冰玫”也厌恨他?
薛吻玫很清醒,他方才代入了上辈子的他,他上辈子必然是辜负了那个“冰玫”,而他们又清楚会有下辈子。
所以……他们是否约定过下辈子再在一起?
说实在的,薛吻玫这下真的有点拿不准了,他之前还能肯定说,他是不会许诺什么以后或下辈子的,想要认真对待的人,他当下就会好好对待,不整虚无缥缈的未来。
但现在情况太特殊了,他真有点琢磨不透自己上辈子的想法了。
不论怎样,他现在很明确一点,他不会跟那个“冰玫”在一起了。
前世的亏欠,作为薛吻玫,他会还,也必须还,但不会用爱来还。
他能受上辈子的记忆影响,那这辈子的“冰玫”必然也会遭受影响。
而这辈子的“冰玫”对他是何种看法也说不定,毕竟他们至今未相识。
“沐回纯,我知道书脊在哪了。”
男人沉澈的嗓音落下,怀中的少年默然抬首,似有所感,心头发颤,“薛吻玫,我可以带你出去。”
薛吻玫道:“我现在不能出去。”
沐回纯带着哭腔说:“可你不能丢下我……薛吻玫,你答应我不松手的。”
薛吻玫轻摸着少年的头发,抬起吊着傀影的手指,切断了傀丝,柔下嗓音哄道:“乖,等我回去。”
沐回纯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薛吻玫收回兰因,果然有无数无形的力量同样也在攻击着他,或许是“冰玫”,或许是上辈子的他。
他方才猜测书脊在空间与空间的连接处,在空间变化的瞬间可能摧毁书脊。
但是刚才,他恍然醒悟。
他自己就是书脊。
整个空间都以他为中心变化。
所以这是上辈子留下的考验,还是必要踏过的……辜负所爱的“代价”?
念及此,薛吻玫飞快拔出旋剑无果,毫不犹豫捅向胸口,兰因瞬间飞出震碎无果,与此同时,兰因也碎成了断弦,发出零零残音。
“……?”薛吻玫气笑了。
他怕痛得要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
薛吻玫重新向后拔剑,却觉背后一阵刺痛,仿佛惊雷穿过,如蟒一般顺着脊骨爬过,痛得直不起身。
“我靠啥玩意儿?”薛吻玫忍不住骂了几声,对他也太狠了吧!
很快他就感觉不对劲了,他碰了碰脖子后面,摸到一根硬邦邦的。
他脊骨上好像长了东西??
摸起来不像是骨头,难道是书脊?
这让他怎么取啊?太惊悚了吧!
要不把沐回纯叫回来给他拔出来?
算了算了,这也太丢人了。
薛吻玫扯了两声苦笑,正寻思着怎么取,脊骨又是一阵雷电滚过,只是痛感没有第一次强烈,那雷仿佛浸透体内,肆意游走在血肉之中,刺激得他麻麻的,但又像是完全融在一起,彼此密不可分。
他突然万分感谢自己的特殊体质,只要在体内,再痛也很轻。
薛吻玫想起沐回纯之前教他的灵体幻形,他尝试拉出灵丝,幻化出灵体,因是自己对自己操作,幻形非常成功且具体,只是与先前见过的大不相同。
胸口有个大窟窿,中间像漩涡一样匀速旋转着,而脊骨之上那根多长出来的硬物,与脊骨相连,竟是一柄长剑!
只是看不出来剑身的具体形状。
薛吻玫一下子就来劲了,脑海里闪过无数看过的小说书,难道现在的情节是,男主遇到危险得到绝世神兵?
他倒要看看长啥样。
薛吻玫尝试通过灵体拔剑,然而只是触碰,他就被点了个外焦里嫩。
又痒又痛!
尝试几番都被电得发毛,他只好歇歇了,这时缠在周围的那股无名的力量像是振作起来了,毫不留情攻击过来。
薛吻玫猝不及防,好在反应够快,没让自己狼狈倒地,但还是吐出几口血。
他能察觉出对方比他厉害不少。
他明白了,想拿宝剑得先打败对手。
但这也太不公平了,他根本看不到对方,这攻击又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四面八方?
薛吻玫擦去唇边血迹,暗催灵动,运行无方功法,干脆让自己成为可以承载伤害的容器,调动这份庞大的力量攻向自己。
体内那流淌着的雷不断抽搐着,连着他的灵息形成一张雷网,将所侵入的力量全通吞噬进去,化为泡影。
顷刻间,他惊觉为何自己没有内伤的痛感,又想到季相逢当时提出他使用丰合道法的诡异之处,所以都是被吞噬了?
他盯着灵体幻形中的那漩涡。
这究竟是什么?
薛吻玫不禁伸手去触碰那如深渊般吸引着人的漩涡,好似将他的灵魂也要拖进去!他暗咬牙,再次拔动脊骨——
狂风骤起,尘土飞扬,天地间炸开一道霹雳,如破开冥宙的惊雷,一瞬将世界四分五裂,阵阵轰隆不断。
薛吻玫:“有病吧?我耳朵都要聋了!”
骂完又觉有损他狂拽酷霸炫的形象,只好闭上嘴强装高贵冷艳。
但这风跟疯了似的狂刮,他的刘海都乱了!真是一点都不帅。
薛吻玫憋屈地甩了甩手,那剑好像被他拔出来了,轻飘飘的,不断电他,蛇爬身上似的,根本看不清模样。
貌似是把雷系武器。
薛吻玫摘下几片鬼花符,弹飞向天际,举剑催动引雷诀,电闪雷鸣,霎时手中一轻,那剑飞了出去!
乌云翻腾的天空,那剑如雾中隐雷,水中游蛟,蜿蜒起伏,没有剑形。
“喂!不回来了吗?”
薛吻玫小脾气上来,嚷道:“我不跟你玩了!”
呵,他还不稀罕了!
这破剑自己是装爽了,把他扔狂风巨雷中不管不顾了,可恶至极!
沐回纯还在等他,他得赶紧出去了。
这空间已然破碎,很好出去。
薛吻玫确认了下方位,将整个空间关闭合上,顿时风平浪静。
他似乎回到了现在进行时的冥野泽。
一片幽静,安逸得不像话。
他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身上还有残留的电跟挠痒痒似的不停电他。
薛吻玫取出镜子,连忙整理了下仪容,可不能让自己狼狈见人。
镜中在他身后,有道噼里啪啦的影子,他暗暗惊喜,回头一看,啥也没有,再看镜中,那影子还在。
“?”薛吻玫向后抓去,果真抓到了。
他顺利拿到身前,剑身比一般的剑要细长许多,碰上去还有点软,拉扯一番还能伸缩,看上去是靛色,通体散发着荧光,缠着霹雳作响的细微闪电,仿佛荆棘环身。
薛吻玫很是满意,这也太帅了。
他把剑收回身后,寻着灵息走出去,不久便见道一抹月白身影。
竟是月城的师长。
看到薛吻玫出来,那人略有惊喜,随后轻叹了声,唤道:“薛公子。”
薛吻玫快步过去:“哇,来找我的?”
“嗯,此事不宜外漏,薛公子小心回去,槐月在里侧山洞前等你。”说着,那师长瞥见他身后的长剑,讶然失语。
鬼剑惊蛰?
鬼剑惊蛰乃玄冥鬼祖的本命剑,本体为长鞭软剑,通体靛黑,形如风雷势如闪电,游如鬼魅攻如蛇蟒。
除了玄冥鬼祖与鬼祖夫人,无人可碰。
薛吻玫笑道:“明白了明白了。”
师长紧跟上去:“薛公子,这剑还请收好,最好不要告知外人。”
薛吻玫虽然很想带出去耍帅,但也只是想想,他心知这应该是上辈子他的剑,但他上辈子可是玄冥鬼祖,大魔头诶,岂能招摇显摆?
他立马照做,只是不知道怎么收回去,这剑强硬得很,他还不能自由控制。
师长也看出他不会,催动法力,耐心地说:“薛公子请随在下一起。”
薛吻玫爽快应道,便觉身骨舒展开来,一道电流窜而过,好像穿回他脊骨里去了,难道脊骨就是剑鞘?
师长也察出端倪:“这把鬼剑惊蛰,应该是一直在薛公子体内被供养着。”
“鬼剑惊蛰?这名字还挺形象。”
薛吻玫摸了摸脖子后面的骨头,还好没有凸出来,不然可太丑了。
薛吻玫走在前头先过去,依次又看到几个月城人,直到山洞前,那清瘦修长的身影,孤零零在那里,无人敢靠近。
薛吻玫撩了下额前的刘海,欣喜地快走过去,“沐回纯!”
少年一动未动。
薛吻玫隐隐感觉不妙,来之前他就想到沐回纯定然不会高兴。
他小心翼翼绕过去,却见沐回纯下巴上还在流淌的青色血液。
“……”该不会气吐血了吧??
黯淡无光的视线静幽而深远,轻而脆弱地瞥过来,如海藻般的长发搭在眼前,更衬得阴郁,苍白的脸上透着病态的青,仿佛枯烂的花。
那瞳中透着悠长的无望与哀伤,挂在眼睫上的泪珠终于滴下。
薛吻玫心头一颤,方才的欣喜雀跃荡然无存,他忽觉自己真是个混蛋。
“薛吻玫,我要死了。”
“……不许瞎说!”
“我要死了。”
他只能在这里无望地等他,什么也做不了,过去所学所得竟毫无用处,那样迷茫的无助,滋生着莫大的恐惧,如一望无底的渊,等着他的坠落,让他的弱小无处可藏。
他怎能这般无用呢。
这样无用的他,也配跟薛吻玫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