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光。
一点很微弱的白光,悬在半空。
雨这样大,那点光却并不摇晃,隔着很厚的玻璃,它和雨隔着两个世界。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光落在我瞳孔里,有种带着极轻微灼感的力量从眼睛往脑仁里钻,我皱了皱眉。
它和这片土地的空气是同一种质地,和雨水,和灰沙,和地底深处一下一下的搏动,全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像一个闯进别人房间的人,手刚碰到门板,就听见了里面的呼吸。
这种陌生的力量是我从未遇过的,它和我曾接触的魔力完全不同。
我也感受不到原本无处不在的魔力了。
我自认对魔力的适应度没有那些大魔法师这么高,但日常感知和运用附魔完全没问题。
这里空气中的东西从地底往上渗,有涨有落,贴着人的骨头游走。
我站起来,腿有些麻,反正也湿透了,索性在原地缓了片刻才迈开步。
大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一截。
我试着活动了两下右肩,确定挥剑的关节还灵活。
这个姿态不算戒备,但如果需要,我可以在一步内拔剑。
我朝那点光走。
沙原的起伏在雨中显得极不真实,整片土地都在溶化,脚下的地面很软,每一步都踩出水,雨灌进我的衣领,顺着里衣往下淌。
我看到一些陌生的植物,没有叶子,细长的枝干顶端泛着点点荧光的草从蘑菇盖样的石头边伸出来,走了百来步,又出现了长着四片花瓣、散发着淡红光芒的花。
有些好奇想上手摸一下,可惜靠太近的时候那股令我有些不适的感觉加深了。
我绕过它们,后面是一些更大的蘑菇盖石头,半圆形的盖子,四周有着半人高的洞,风从中呼啸而过,雨打在上面,顺着洞的边缘流进去。
我不再看它们,只盯着远处那点光。
光在雨中有些脆弱的模糊,但始终没有消失。
我的呼吸平稳下来。
身体很累,但这种累和往日的疲惫不同。
那时候的累是铁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只想躺进地里。
此刻的累更像一层壳结在皮肤上。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脚趾在鞋里冻得发麻。
终于,那点光变得清晰了,是一座黑色的灯塔。
塔身灰黑,直上直下地插在泛着蓝光的草地尽头,背景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海,海浪声在这个时候才传过来,沉沉的,贴着地表滚动。
我停住了脚,感觉塔顶的光好似忽然亮了一下,那股一直贴着骨头游走的力量,在这个距离上变得格外清楚,心跳又像海浪,缓慢、稳定,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脚心。
我的太阳穴也跟着频率一跳一跳地胀。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它没有灭也没有移动过,如同一根钉在世界边缘的针。
我的头越来越胀,那股力量从脚底往上顶,像要把我从这块地上推出去。
我没有再靠近。
我目前这个状态不适合去处理可能发生冲突的事情,雨越来越大了,一直淋着雨也会感到不适,找个地方避避雨才是当下之急。
我转过身朝西南方走去。
那里的地平线上有一片更浓重的黑,也许是山,也许是废弃的村庄。
天空压得极低,分不清是夜还是昼。
我回头看了一眼,错觉般的蓝光在眼角一闪而逝,那点塔光依然孤零零地悬在塔顶,这片沙原上唯一还睁着的眼睛。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顺着雨幕中的萤光,朝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塔的窗后站着一个人影。
他身材修长,穿一身深色的制服,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浸在黑暗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左手提着一盏灯,灯火是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伏在灯罩里。
他看了很久,直到蓝火轻跳了一下,那道身影从目之所及之处离开。
他垂下眼,把灯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向楼梯。
那点蓝光慢慢消失在拐角,塔内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