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学校的活动课改革,每个人必须选一个社团。罗里的第一志愿摄影社因为"设备维护"停办一学期,传闻是社长把学校唯一的放大机拆了没装回去,她只好在剩下的名单里挑。
名单上有:合唱社(不去,她五音缺三)、缝纫社(不去,理由不需要)、观鸟社(备选)、国际象棋社。
"象棋社吧,"乔恩在旁边出主意,他自己选了棒球社,"斯宾塞老师带的,听说他社团课会带饼干。"
"你的建议全是用胃做出来的。"
"胃很少出错。"乔恩说。
于是星期三下午,罗里走进了象棋社的教室。
斯宾塞老师五十多岁,教历史,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胡子,讲话喜欢引用名人名言,饼干是真的,黄油曲奇,放在讲台上一个铁皮盒里。社团一共十一个学生,一半是来吃饼干的。
"新同学,"斯宾塞老师和蔼地问,"会下吗?"
"知道马走日象走田,"罗里说,"我们楼下酒吧有人下,我看过。"
"看过多少?"
"路过的时候看两眼。"
"很好,一张白纸。"斯宾塞老师搓搓手,显然对写生白纸很有兴致,"来,坐下。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白棋先行,你执白。"
罗里坐下了。
棋盘摆在两人中间,六十四个格子,三十二枚棋子,黑白分明。她之前从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一副摆好的棋。
很奇怪。
后来她试图向乔恩描述那种感觉,失败了三次。那不是"我会下棋"的感觉,她真的不会,术语一个不知道,开局一种没背过。那种感觉更像是:棋盘上有很多条看不见的线。每个子往前一动,那些线就跟着变。而她能看见那些线。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哪条线通向死路,哪条线走三步会和另一条撞上,哪个子看着威风其实已经没用了,哪个小卒子看着可怜其实攥着全盘的门闩。
她执白,推了个兵。
四十分钟后,斯宾塞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他的王被将死在棋盘右下角,被一个车、一个马和一个他从第十步起就再没正眼看过的兵。
"再来一盘。"他说,声音里的和蔼少了一半。
第二盘用了三十分钟。第三盘,斯宾塞老师中途悔了两次棋,按他自己定的社规,悔棋一次罚一块饼干,用时五十分钟,结果相同。
教室里已经围了一圈学生,连吃饼干的都不吃了。
"埃利斯同学,"斯宾塞老师靠回椅背上,用一种被冒犯了的学术口吻说,"你刚才那个弃后,是从哪本棋谱上看来的?"
"什么是弃后?"
"你刚才,把最强的子送给我吃了。为什么?"
"它挡路。"罗里说,"它站在那儿,后面的线全堵死了。您吃它的那步,王就得挪,一挪,"她指了指棋盘右下角,"就到这儿了。它死了比活着有用。"
教室里一片安静。
斯宾塞老师看着她,胡子动了动。他没有笑。
"路子很野,"他最后说,语气复杂,"野得……不太讲道理。孩子,下棋是有章法的,开局、中局、残局,一代一代人试出来的路。你这样下,赢是赢了,但你说不出为什么赢。"
"我说了呀,"罗里说,"它挡路。"
"那不叫章法,那叫直觉。"
"直觉赢了三盘。"围观的学生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人群里响起窃笑。斯宾塞老师的脸红了红,宣布今天社团课到此为止,饼干盒忘了打开第二次。
学生们散了。罗里收拾书包要走,被斯宾塞老师叫住了。
老头从讲台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折了角的油印表格,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她面前。
《大都会市小学生国际象棋公开赛·报名表》。
"三月份,市图书馆,"斯宾塞老师说,语气像割肉,"我带社团六年,没送出去过一个人。你要是愿意,章法我可以给你补,规则、记谱、比赛礼仪,这些没有直觉能替。直觉负责赢棋,章法负责让你赢得别人没话说。"
罗里看着那张表格,没有立刻伸手。
"我再想想。"她说。
"想什么?赢老师三盘的人,怕小学生?"
不是怕小学生,罗里想。是那种发冷的熟悉感,让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往那个房子里再走一层。但这个说不出口,她把表格对折,收进了书包侧袋,和那些"案底"的纸团放在一起。
"我说了再想想。"她说,"饼干呢,老师?说好的社团课有饼干。"
斯宾塞老师悻悻地打开铁皮盒:"拿两块。悔棋罚我的那两块,给你了。"
罗里走出教室的时候,乔恩正好从棒球社回来,满头汗,一脸兴奋地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饼干好吃吗?"
"赢了三盘。"
"赢谁?"
"斯宾塞老师。"
乔恩张着嘴看她:"你不是不会下吗?!"
"我也以为我不会。"罗里说。
她说得平平淡淡,乔恩却敏锐地觉察出一点什么:别人赢了老师三盘,会跳着走路;罗里的样子不是赢了棋的样子,是拿到一张看不懂的化验单的样子。
"喂,"他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赢了还不高兴?"
罗里走了几步,说:"乔恩,你打棒球,接住一个特别难的球,什么感觉?"
"爽啊。手会麻,但是特别爽。"
"我下棋没有这种感觉。"她慢慢地说,努力找词,"我赢的时候不觉得爽,我觉得……熟。像回到一个我住过的房子,灯的开关在哪儿我都知道,可是我明明从来没去过那个房子。"她顿了顿,"熟得发冷。"
乔恩听得似懂非懂,但"发冷"两个字他听懂了。
"那就别去那个房子了呗,"他说得干脆,"退社!来棒球社!我们教练说了还缺人,你眼神那么好,当捕手……"
"格林太太不让改了。"
"那……"乔恩想了想,忽然一拍手,"那你就当它是超能力!对!你看,我……我们假设啊,假设有个人跑得特别快,快得不正常,他一开始也害怕,后来他想通了,跑得快就多帮人跑腿呗!你棋下得好,下得不正常,那就……那就赢!使劲赢!把全市小学生比赛的奖杯都搬回来,吓死斯宾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