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做了一件反常的事。她拿起剪刀,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版面剪下来压进玻璃板,而是先坐着,对着那个署名出了很长时间的神。台灯下,罗里看见母亲的拇指在"R.埃利斯"那三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检查一块玻璃上的裂纹。
"妈?"
"没事。"母亲回过神,把版面利利索索剪了下来,压进玻璃板正中央,语气恢复如常,"我闺女上星球日报了。老佩他们车间今天印这版的时候,肯定得意坏了。"
那天夜里,罗里起来倒水,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母亲坐在床沿,就着台灯在看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盒,比罗里那个饼干盒小些,旧些。母亲从里面拿出几张纸看了看,又放回去,锁进了五斗柜最顶层的抽屉。那个抽屉自从黑檀木棋"越狱"之后,一直空关着,今晚重新上了锁。
罗里回到床上,没喝那杯水。
她认得那个动作的语法。她自己就有一个铁盒。人在什么时候会把旧盒子翻出来清点?在觉得风向变了的时候。
风往哪儿变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登了报,全家都该高兴,而母亲高兴之下压着一层重新拉响的警报。这两件事之间的那条线,她看不见,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线在那儿。
同一个星期,铁盒的另一件事,她做了。
那个蓝色饼干盒,从佩雷斯太太家的储物间到新公寓,六年里一直放在她书桌最顺手的抽屉,一伸手就够得着。信也是,鞋盒里五十几封没有地址的信,每月一封,从没断过。
六月底还有一场告别。贝卡·汤普森要走了,提前批录取,新英格兰的一所大学,传播学,"这个专业就是为我发明的"。
走之前那个周末,两个人在霍布街吃了顿散伙饭,贝卡点了双份甜品,说是替大学四年预支的。吃到最后,这位全大都会消息最灵通的姑娘忽然放下勺子,用一种罕见的、不打探任何情报的语气说:
"埃利斯,走之前我送你个临别礼物。一个我憋了六年的独家。"
"说。"
"六年前,四年级,有个转学生借遍全班的橡皮,就为了换座位的时候名正言顺跟你说话。这事全班女生都看出来了,就你没看出来。"贝卡说,"当年我嘴严,一个字没传。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传吗?"
罗里握着叉子没动。
"因为那是我见过的最笨也最干净的一招。"贝卡说,"传出去就脏了。行了,独家交割完毕,本台就此别过。"她站起来,背上包,走了两步又回头,"哎,他要是哪天回来了,替我收一句转账:贝卡·汤普森祝他好运,以及,他欠我一块派,四年级说好的下次,我等到毕业都没等着。"
罗里在甜品店里坐了很久,笑着,眼睛热着,把这笔新的债记进了那本越来越厚的账。
六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她写完第六十封,忽然停住了。
她把信读了一遍。信里写的是获奖,是报纸,是老弗兰克的衬衫,是贝卡的音量。写得很好,很流畅,流畅得像给一个笔友的信。
笔友。
十六岁的罗里·埃利斯对着台灯坐了很久,做了六年来第一次结算:她在给谁写信?收信人十岁的样子她记得清清楚楚,笑起来的样子,编瞎话耳朵红的样子,拉钩时候伸出来的小拇指。可是那个人如果活着,现在也十六岁了,或者更大。十六岁的他长什么样,她一无所知。她每个月写信的对象,其实是一段越来越旧的录像。
而她自己在长。每一封信里那个"R"都比上一封大一点,大到第六十封,已经装不回天台上拉钩的那个小孩了。
这不叫等待出了问题。她想。这叫等待到了要换容器的时候。
那天晚上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第六十封信照常放进鞋盒,然后把鞋盒和铁盒一起,从书桌抽屉转移到了衣柜顶上的行李箱里。不是丢弃,是迁册。从"日常"迁到"珍藏"。够得着,但不再顺手就够得着。
第二件,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写给自己的:
"从明天起,等待改为后台运行。前台跑的程序只有一个:把罗里·埃利斯变成一个厉害的人。这不是放下。这是我能想到的、对那个合同最大的诚意。他回来那天,我要拿出来对账的不是六十封信,是一个他不认识但一定会喜欢的人。
利息照算。只是从今天起,连本带利,我自己也是账目的一部分。"
写完,合上日记,关灯。
窗外,大都会的夏夜温吞地亮着。城市这几年也在换容器:据说天上偶尔又有了动静,有人赌咒发誓看见过红披风一闪,报纸的语气从躲闪变成了试探。大人们说,世道好像要转回来了,又说不准。
罗里睡着了。她不知道自己人生的下一个转折,此刻正躺在路易斯·莱恩的办公桌上:一份摊开的周末版,半版照片,一个被红笔圈住的署名。
红笔旁边有一行路易斯的字,是写给自己看的备忘:
"到时候了。预订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