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着她。台灯的光圈把母女俩圈在一小片亮里,屋子其余的部分都是暗的。有那么几秒钟,罗里以为门要开了,母亲的嘴唇动了动,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涌到了很浅的地方。
然后退回去了。
"藏一个跟你没关系的过去。"母亲说,"我只能说到这儿。不是不信你,是这个东西的规矩就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你听过这个道理吧。"
罗里愣住了。
她当然听过。一字不差。秘密不是墙,是伞。不知道的人最安全。克拉克·肯特在厨房里对他儿子说的话,此刻从她母亲嘴里,用几乎相同的句式说了出来。全天下守着秘密的人,原来共用一本无字的教材。
"听过。"她说,喉咙有点发紧,"妈,那我就不问了。但是我要修改一下咱们的约定。"
"说。"
"原来的版本是,防不住的那天,你叫我。"罗里一字一字地说,"新版本加一条:不管你藏的是什么,它哪天找上门,你女儿站在你这边。无条件。不需要先听解释。"
母亲的眼圈红了。这在埃利斯家是稀有事件,比流星雨稀有。
她没说话,低下头,拿起笔,在家长签字栏上签了名。签得很慢,很稳,一笔一划:伊芙琳·埃利斯。
签完,她把表格推回来,用平常的语气说:"去吧。楼上楼下,都是干活的地方。手要稳。"
只有握着笔的那只手,在桌面上放了很久才收回去。
七月第二个星期一,早晨八点四十分,罗里·埃利斯挂着实习证,站上了三十楼。
摄影部主任姓吴,看了她一眼,扔过来一个背包:"301国道连环追尾,老雷的车三分钟后出发,你负责拿包、递镜头、闭嘴。走。"
第一天就是突发。她抱着包在楼道里狂奔,心脏擂鼓,脑子却奇异地清明。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她想起十岁那年,取景框里那个从三楼落下来的男孩,想起一切的开始。
六年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正在变厉害的人,兑现着日记本上的诺言。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跟着老雷冲进大都会七月的太阳里。
301国道的现场教了她入行第一课,不在任何教材上。
追尾的七辆车已经拖散,救援收尾,老雷绕着现场转了两圈,忽然把相机塞给她,指着护栏外一片空地:"那儿。拍。"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七个白色粉笔圈,是交警标记车辆落点用的,大大小小,歪歪扭扭。
"拍这个?"
"拍。"老雷点了根烟,"七个圈,没死一个人。这照片明天没人登,十年后有人登。高速局扯皮限速标准的时候,这七个圈比七辆烂车说话响。突发摄影,一半拍给明天的版面,一半拍给十年后的档案。哪一半更要紧,看你入的是哪行。"
她拍了。那卷底片编号存档,静静躺进图库。她不知道,也没人知道,那种"拍给十年后"的存货习惯,会在一年后一个完全想不到的地方,救下完全想不到的人。
收工回楼,她领到了自己的工牌、储物柜和一台传呼机。传呼机别在腰上沉甸甸的。老雷说别嫌沉,"这玩意儿一响,你就不属于自己了"。
她一点都不嫌沉。有些重量跟背带是一个道理:结实的东西都重。
七月底,第一笔工资到手。信封装的,不厚,热的,至少她觉得是热的。
她在回家的地铁上就把分配方案定完了,到家宣布执行。第一项:请客。周五晚上,家里的小桌子拼上借来的折叠桌,坐了六个人:母亲,佩雷斯太太,老弗兰克,老佩两口子,主宾席上摆着土豆的猫碗。菜是她和佩雷斯太太合做的,饮料是老弗兰克带的,他坚持说自带饮料是手艺人的规矩,其实是怕小孩乱花钱。
饭桌上,老佩举杯,致辞致得车间风格:"敬埃利斯家的丫头!地下一层上去的!三十楼那帮人往后看照片的时候都给我记着,那双眼睛是我们车间的油墨喂出来的!"
第二项:还账。贝卡的午餐、温德尔的笔记、守望队大妈的哨子,这些还不了钱的,她挨个还了别的:给贝卡寄了一包大都会特产(附条:"放贷的,见字如面,本金开始归还"),给温德尔留了一套她整理的高中笔记("传的,不是还的"),给大妈的守望队拍了张全体正装照,裱了框。
第三项,剩下的钱,她开了个储蓄账户。开户金额不大,户名规规矩矩,只有用途栏她想了想,写了三个字:上楼用。
银行柜员没看懂。她也没解释。
上什么楼,几年后再说。反正这座城市里她认识的人,都在一层一层地往上挪:母亲从排版到校对,她自己从地下一层到三十楼。楼这个东西,一层有一层的风景,一层有一层的账。她打算慢慢爬,每一层都交清票钱。
她不知道的是,几乎在同一个时刻,这座星球遥远的另一端之外,比远更远的某个黑暗里,有一扇烧红的门被一双变了样的手推开了一条缝。
那双手的主人数了六年零三个月的日子。他数得比她还清。
回家的路,他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