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敢换学校,"罗里说,一字一顿,"利息翻十倍。"
天台上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熟悉的、憋不住的笑从旁边漫过来。他笑,她也笑,笑声惊得水塔上不知哪来的一只鸽子扑棱棱飞走了。
"我跟你说,"笑完,乔恩望着天,声音里还剩着笑的余温,"七年,我在那边排练过好多遍回来的场景。排练得最多的一个,就是九月,一间教室,老师领我进去,说'同学们,这是新来的转学生'。然后我往下看,找一个靠窗的位子,看它旁边坐没坐人。"
罗里的呼吸轻了。
"你猜我排练的结局是什么?"
"座位满了,你去了别的班。"
"呸。"他说,"排练里,那个位子永远空着。空了七年。我知道现实里不可能,高三的教室哪有空位,同桌也早八百年换人了。但是排练嘛,排练归我管。"
罗里看着天。又一颗流星过去了,她还是没许愿。
"温德尔·许。"她说。
"什么?"
"我现在的同桌,叫温德尔·许。全年级笔记最工整的人,借橡皮会还,写字不越三八线,是个完人。"她顿了顿,"他高三选了理科班,九月分班,我在文科班。"
"哦。"乔恩应了一声。
"我旁边那个位子,"罗里继续盯着天,语速平常,像在念课程表,"九月起,空的。"
天台上安静了很久。久到又过去了三颗流星。
"罗里。"
"嗯。"
"我能不能提前预订……"
"教室座位不接受预订。"她说,"先到先得。开学那天,谁跑得快归谁。"
"那没人比我快。"他说,声音里的笑意重新涨起来,涨得满满的,"这个项目上,全太阳系没人比我快。"
那晚的流星看到十一点半。
收摊的时候,乔恩把那块黑色的陨石往她手里一放:"给你的。看流星的纪念品,补七年的份。"
石头比看起来沉,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极缓慢的温热,像里面封着一小口余烬。
"它会一直这么暖。"乔恩说,"那边的石头都这样,内核冷得特别慢。我挑了半天,挑了颗最暖的。"他挠挠头,"我也说不好为什么想给你这个。大概是,那七年,天上地下我就攥着这么点热乎东西。现在回来了,热乎东西多了,这块……这块放你这儿,比放我那儿有意义。"
罗里握着那块慢慢散热的石头,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我懂,说我这七年也攥着一盒热乎东西,一格底片一张便条,说你给我的何止一块石头。
都不能说,或者都不用说。
"收下了。"她最后说,"镇纸正缺一个。"
"镇纸?!这可是穿越过……"
"镇最重要的那沓纸。"
乔恩闭嘴了。想了想,又高兴了。
他走后,罗里收拾完毯子和杯子,最后站在天台边上,把那块石头举起来对着城市的灯光看了一会儿。
今晚有一个瞬间,她差点决堤。
是看流星看到中段的时候。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罗里,谢谢你没问。"
"问什么?"
"什么都是。那七年,我现在是谁,以后打算怎么办。所有人都在问,我爸妈不问但是眼睛在问,达米安不问但是他的评估报告在问。就你,真的不问。"他望着天,声音很轻,"跟你待着,我不用给任何问题交作业。你不知道这有多贵。"
那一秒钟,罗里的喉咙里挤满了话。
她想说我不问是因为我不配问。想说我每个星期四都在替别人问你,问得比全世界的记者加起来还细。想说你谢错人了,你谢的这个人口袋里装过录音笔。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她喉咙里横冲直撞,几乎破门。
"喂,"身边的人偏过头,"怎么不说话?"
"在数流星。"她说,"你欠的年份,我数着呢,别打岔。"
"哦。"他老老实实转回去,"数到几了?"
"五。"
"还差俩。"他说,满足地叹了口气,往毯子上一躺,"慢慢数,今晚长着呢。"
决堤按回去了。用了她全部的筋骨。
石头是暖的。掌心是暖的。今晚从头到尾,是暖的。暖里掺的那根冷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扎在哪儿。
而明天是星期四。
她把石头贴着心口捂了一会儿,像充电。然后下楼,把它摆在书桌上,压住了那个名叫《给楼上的》的本子。
镇纸上岗第一天,镇的就是全大都会最脏的一沓纸。她看着这个构图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她现在整个人生的样子了:最暖的东西,压着最冷的东西,不让它飞起来伤人。
能压多久,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