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点。
"七百万盏里,"头顶上的声音说,轻得几乎化在风里,"我天天找的,就一盏。"
罗里没接话。这个高度上,心跳是藏不住的,她的,他的,贴得那么近,谁都听得见谁的。两个人都听见了,两个人都装作没听见,让两颗吵得要命的心跳,在六百米的高空,替他们把那句谁都没说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十五分钟,他说到做到,一秒没超。
落回天台的时候,罗里的腿软了半拍,被他扶住。她扶着水塔站稳,摘护目镜,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的。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吓着没?是不是太高了?下回我们低一点,三百米,或者一百米也行,或者……"
"乔恩。"
"在。"
"我要一台能上天的相机。"她说,眼睛亮得吓人,"防抖,广角,快门线得改装,还得解决低温下的电池问题。老弗兰克那儿有一台六几年的机械机身,不用电池,全金属,冻不坏。我改一个胸前固定架,你抱我的时候正好空出取景的角度……"
乔恩看着她连珠炮一样地输出技术方案,看着看着,笑出了声,笑得靠在水塔上。
"你笑什么?"
"我筹备了三个礼拜,"他说,"预案做到第十七条,'如果她害怕怎么办'。我就没做'如果她当场开始规划航拍事业怎么办'的预案。"他直起身,郑重地伸出手,"合作愉快,埃利斯摄影师。大都会第一家载人航拍工作室,今晚成立。"
"股份怎么分?"
"你出眼睛,我出天。"
"天又不是你的。"
"眼睛也不是我的啊。"他理直气壮,"所以叫合作。"
罗里握住那只手。冬夜的天台上,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握在一起,很快就暖了。
下楼的时候还有一场未遂的遭遇战。
凌晨十二点半,她轻手轻脚地开楼道门,门轴响了半声,楼里静得吓人。摸到自家门口,钥匙刚碰锁孔,门自己开了。
母亲穿着睡袍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显然不是恰好路过。
"天台?"母亲问。
"天台。"这不算撒谎,起飞和降落确实都在天台,"看星星。今晚特别清。"
"十二月的天台,看三个钟头星星。"母亲让开身让她进来,顺手把她围巾上的一粒东西拈下来,放在灯下看了看。
那是一小片冰晶。六百米高空的云底蹭下来的,和地面的霜完全是两种长法。
母女俩看着那片正在化掉的冰晶,谁都没说话。三秒钟后,母亲把手指擦干,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下回上去,穿我那件厚呢子大衣。天台风大。"
"……好。"
回到房间,罗里靠着门板站了半天。她妈到底看出了多少,这是埃利斯家永恒的谜题。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句"天台风大",翻译过来是"我不问,但你给我穿暖和点"。这是伊芙琳·埃利斯式的放行,全大都会海拔最高的一次。
而另一边,肯特家的战后复盘会也在进行。这一段是后来路易斯出卖的:乔恩到家,克拉克在客厅装作看书,书都拿反了,憋了十分钟,终于没憋住,用最随意的语气问:"那个,手的问题,解决了?"
他儿子想了想,给出的答案言简意赅:
"她全程都在指挥航线。手,用来指方向了。"
克拉克·肯特合上书,对此给出了为父的最终评价:"那你这次飞行,总体是成功的。指挥权这个东西,交出去越早,以后越幸福。问你妈就知道了。"
"我全听见了。"厨房里传来路易斯的声音。
"看,"克拉克说,"活的例子。"
那晚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一件她在六百米高空想明白的事。
在那个高度上,大都会露出了它的真相:一张由七百万盏灯组成的、互相依存的网。而她此刻的人生,也在那个高度上露出了真相:她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一头系着天上那个人,一头系着地下一层的母亲,还有一头,系在这座城市最高的那栋楼里,系在一张棋盘的边缘。
网上的结,不能断,断了就是一个洞。
她摸了摸枕边那台待改装的旧相机,闭上眼睛。
撑住。所有的线,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