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有事。"他说,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里,亮得惊人,也稳得惊人,"半年了。你以为你藏得好,你确实藏得好,全世界就我看得出来,因为全世界只有我天天听着你的心跳。它每个星期四都会乱,乱一小时,回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不问,不是傻,是我信你。你什么时候想说,说;什么时候能说,说。说的那天不管它是什么,"他一字一顿,"我都在。这条先记账上。今天,先说我的。"
罗里看着他,眼泪彻底决了堤。
原来他知道。原来那些她以为天衣无缝的星期四,在他的耳朵里,是每周一次的、持续一小时的心乱。原来他就这么揣着这个巨大的问号,揣了半年,连一次试探都没有,就为了等她自己开口。
这个人。这个笨蛋。这个她这辈子非保住不可的人。
那个吻落在黎明前最冷的一分钟。很轻,很笨,带着眼泪和热可可的味道,两个人都不会,两个人都不撒手。
分开的时候,天边的灰白已经变成了淡金。乔恩抵着她的额头,眼睛都是红的,笑得傻乎乎的,说的第一句话是:
"利息呢。这个算利息还是本金。"
"闭嘴。"
"好的。"
又亲了一下。这回好多了,熟练是练出来的。
早晨六点,城市醒了。第一班公交在楼下叹着气进站,印刷车间的货车正把带着油墨香的早报送往全城,头版上是那张《听》。
天台上,两个人裹着一条毯子,看太阳从大都会的天际线上升起来。
"我得说个事。"乔恩忽然开口,语气是他难得的、完全的郑重,"就一句。以后你听我说别的什么都行,这一句你得记住。"
"说。"
"这半年,"他望着日出,"所有人面前,我都在演。在城里我演'新超人',稳,可靠,不知疲倦;在学校演转学生,没心没肺;在我爸妈面前,演'我没事,那七年我消化得挺好'。演得最累的是最后这个。我演技烂,你知道的,可我天天演,他们天天配合我,全家一起演,演一个'都过去了'。"
他转过头看她。
"就你这儿,不用。"他说,"从头到尾,不用。摔下来不用解释,失眠不用装睡,拆不动梁的时候有个心跳借我用,红铁盒子的事说出来天不会塌。罗里,你是唯一不用我演的人。你知不知道,对我这种人来说,这五个字,比'我喜欢你'还大。"
太阳升上来了,金光漫过天台,漫过水塔,漫过毯子和两个熬了一夜的人。
罗里靠在他肩膀上,面朝着日出,眼睛里的光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沉到最深处,沉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是唯一不用我演的人。
她的右手,在毯子底下,在大衣的口袋里,碰到了一样东西。昨天从包间回来忘了取出来的,那支录音笔。冰的,金属的,像井水的温度。
她握住它,握得很紧,紧到硌手。然后,就着这满天台的金光,就着肩膀上这个人的体温,罗里·埃利斯在心里,对着那口井,立了一个此生最重的誓:
我会把这一切拆掉的。井,棋盘,档案室,周四。一块一块拆干净。拆完那天,我把所有的账本摊在你面前,你要怎么判,我都认。
但是今天,这个日出,是真的。你听见的每一次心跳,都是真的。这个,井底下的人拿不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
"在想什么?"肩膀上方的声音问。
"在想,"她说,"今天的早报,你的照片是我拍的,头版。而摄影师本人在天台上跟被摄对象裹一条毯子。这要是让新闻伦理课知道了。"
"那怎么办,"他把毯子往她那边拢了拢,"要不,你把我这边的独家,平衡报道一下?"
"什么独家?"
"新超人恋爱了。"他说,望着朝阳,笑得一脸傻气,"大都会独家。全宇宙独家。签发人:乔恩·肯特。见报日期:"
他低头看了看她。
"永不见报。"她说。
"对。"他心满意足,"永不见报。我们家最好的新闻,从来不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