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的大道理。一字一句,板板正正,像是从哪本品德课本上直接抄下来的一样。
卡莉胸口腾地窜上一股火,话都涌到了舌尖,只想把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狠狠骂一通。她转过身,正面对上里卡多的眼睛——那股火却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嗤地一声,泄了气,只剩下一缕青烟。
他那是什么表情。不是居高临下的指责,不是幸灾乐祸的嘲讽。他是真的觉得她做错了,也是真的替她担忧。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得她的刻薄无处遁形。
她和这种人吵什么呢。生气有什么用。
最讨厌这种人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她,却摆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
她最后只是无力地回了一句:“你什么都不懂。”
说完,她拎起包,走出了教室。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他什么都不懂?】
里卡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他不懂什么?
卡莉大步走在走廊上,手紧紧攥着包带。窗外是南半球午后明晃晃的阳光,照得走廊的地砖白得刺眼。
她从小就友爱同学,尊重老师。她乖乖听上帝的话,每晚睡前都跪在床前认真祈祷。她是个好孩子。可是她妈妈还是离开了她。她跪在医院走廊上哭着求上帝,膝盖跪出了淤青,上帝连一个字都没有回答过她。上帝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从那以后她就不信教了。
她上初中的时候,在那所该死的女校,那些人把口香糖黏在她头发上,说着帮助她的人趁她不注意一剪子下去,她看着镜子里参差不齐的发茬哭了一整夜。体育课被球砸脸,所有人都在笑。她的课桌被当成垃圾桶,打开抽屉就能掏出半个班级的垃圾。她试图把书读好,结果呢?成绩越好,那群人下手越狠。学习好有什么用,只会让那群人变本加厉。
她的爸爸爱她。她当然知道。可他也伤害了她。妈妈去世后,她被送进那所女校的经历,是她这辈子都合不上的伤口,是他亲手把她推进去的。而到了新的学校,她很快就明白了一套全新的规则——这世上最有权力的人,不是成绩单上排第一的人。整个学校最有权力的男生,是橄榄球队的四分卫。而最有权力的女生——是啦啦队长。
学习好,没什么用。只要她能站上那个位置,穿上那套亮闪闪的队服,世界上的所有美好就会排着队朝她吻过来。
那些想跟她交朋友的跟班小妹,她压根看不上。能入她眼的,只有强者。
而她——卡莉·希尔维斯通——就是为那个位置而生的。最强啦啦队长。
她跟布布都计划好了的。作为初中就已经称霸的最强啦啦队长,她升上高中就要打破纪录,高一就要拿下高中啦啦队的选拔,一路杀到金字塔的顶端,站上她的高中之巅。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套动作都排好了,连当选后的获奖感言她都对着镜子练了不下二十遍。
然后,她就被带到了巴西。
巴西。她知道这是妈妈的故乡,盛产美女,像她妈妈那样的大美人。她很小的时候也来玩过,感受过和迈阿密差不多的阳光和海滩,那时候妈妈还在,一家人牵着手在沙滩上踩浪花,冰淇淋融化在手上黏糊糊的。可是度假是一回事,住在这里是另一回事。这里不繁华,不摩登,没有派对,没有随时想逛就逛的商场。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橄榄球,没有啦啦队。
天呐。怎么会有一个国家,整片国土上的所有高中,居然连一支像样的橄榄球队都没有?踢什么足球,一群人追着一个球跑来跑去,半天进不了一个,无聊透顶。没有橄榄球队,就不会有为他们呐喊助威的啦啦队。这里只有站在场边挥几下手花的足球宝贝,裙子俗气,动作敷衍,连个金字塔尖的托举都做不出来。
足球宝贝能跟啦啦队比吗?光是想到这两个概念被放在同一个句子里比较,卡莉就觉得自己的审美受到了不可逆的污染。
如果我当不上啦啦队长——卡莉走在巴西刺眼的阳光下,脑子里这个声音越来越响,像一台失控的扩音器——【我的容貌,我的身材,我的社交礼仪,我美好的品德,我美好的性格,甚至我的灵魂,全都会被毁掉的!】
她看着周围三三两两走过的巴西学生,有人抱着足球,有人穿着人字拖,有人在用她依然觉得土气的葡语大声说笑。阳光热烈,世界明亮,而卡莉·希尔维斯通站在人群中,前所未有地绝望。